第一夜------------------------------------------，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條街道上。，不是末日窗外的灰紫色天空，而是一條普通的、甚至有些破舊的街道。水泥路面開裂了，裂縫里長出枯黃的草，兩側(cè)是低矮的居民樓，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磚。空氣里有股潮濕的霉味，混合著油煙和某種說不出的腐臭。——穿著睡衣，光著腳。和她從宿舍床上下來時一模一樣。“不是吧……”她小聲嘀咕了一句。。上次她明確地知道自己在做夢，清醒得像是一個旁觀者。但這一次，那種清明的感覺變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恍惚——她依然知道這是夢，但夢境的質(zhì)感變得更加厚重、更加“真實”，像是一腳踏進了另一個世界。“知夏！”。。秦苫就站在她身后三步遠的地方，同樣穿著睡衣，光著腳，頭發(fā)散著，臉上帶著一種介于茫然和警覺之間的表情。看到桑知夏的瞬間，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孩子氣的依賴感立刻浮了上來，她快步走到桑知夏身邊，幾乎是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袖口。“你也進來了。”桑知夏說。“嗯。”秦苫點頭，聲音里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剛醒過來就在這兒了。你一直在前面走，我叫了你好幾聲你都沒聽見。”。她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其他人呢？”秦苫問。。街道上空空蕩蕩，沒有行人，沒有車輛，甚至連一只鳥都沒有。居民樓的窗戶黑洞洞的，像無數(shù)只沒有眼珠的眼睛盯著她們。遠處有一盞路燈在閃，忽明忽暗，發(fā)出細微的電流聲。，旁邊一棟樓的單元門突然“咣當”一聲被推開了。。
謝清楠從門里走出來。她穿著那件白色的睡裙，頭發(fā)被風吹得有些亂，但表情依然是那種淡淡的、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樣子。看到桑知夏和秦苫，她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后走到她們身邊，站定了。
“你也來了。”桑知夏說。
“嗯。”謝清楠的聲音很輕，“我在那棟樓的三樓醒來的。樓道里全是鏡子。”
“鏡子？”秦苫問。
謝清楠沒有詳細解釋，只是“嗯”了一聲，就不再說話了。她就是這樣的人，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從不主動渲染，從不多說一句。但桑知夏注意到她的手——謝清楠的手在微微發(fā)抖，她把手背在身后，像是在掩飾什么。
“夢瑤呢？”桑知夏問。
話音剛落，一陣腳步聲從街道盡頭傳來。
李夢瑤從拐角處跑了出來，臟兮兮的光腳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響。她的頭發(fā)扎成了一個亂糟糟的丸子頭，睡衣外面不知道從哪里搞了一件軍綠色的外套披著，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在噩夢里，倒像是剛參加完一場音樂節(jié)。
“你們都在這兒！”她跑過來，喘著氣，眼睛亮晶晶的，“我剛才在那邊看到了一家小賣部！里面還有東西！你們說我能不能拿？”
“你跑了多遠了？”桑知夏問。
“就那條街，拐個彎就到了。”李夢瑤往身后一指，“不過我建議你們別去那邊，那棟樓門口有個假人，特別嚇人，我差點被它絆倒。”
“假人？”秦苫的聲音繃緊了。
“對，就是那種服裝店櫥窗里的假人，但臉上全是裂縫，像是被人砸過。”李夢瑤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在描述今天的天氣，“反正別碰它就行，就是個假人嘛。”
四個人終于湊齊了。桑知夏的目光從三個人臉上掃過——秦苫緊挨著她站著，手指還捏著她的袖口；謝清楠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目光散淡地看著遠處那盞閃爍的路燈；李夢瑤叉著腰，正在四處張望，像是在尋找下一個可以探險的目標。
這是她們第一次四個人同時出現(xiàn)在同一個夢境里。
“所以，”李夢瑤打破了沉默，“這是什么地方？我們要干什么？”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就在這時候，天空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烏云遮住太陽的那種暗，而是像有人調(diào)低了整個世界的光線強度——從正午變成黃昏，從黃昏變成深夜。整個過程不過三秒鐘，等光線穩(wěn)定下來的時候，她們已經(jīng)站在了一片濃稠的黑暗里，唯一的光源是遠處那盞還在閃爍的路燈，和居民樓里零星亮起的幾扇窗戶。
那幾個窗戶在她們注意到它們的那一瞬間，同時熄滅了。
“有人在看我們。”謝清楠忽然開口，聲音還是那么輕，但語氣比平時多了一層寒意。
桑知夏也感覺到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不是來自于某一個方向，而是來自四面八方——來自那些黑洞洞的窗戶，來自那些開裂的水泥縫隙，來自空氣中每一個看不見的角落。像是有什么東西一直在看著她們，只是之前光線太亮了，它藏起來了。現(xiàn)在天黑了，它就不再掩飾了。
“我覺得我們不應(yīng)該站在這里。”秦苫說，聲音很小，但語氣意外的堅定。
桑知夏看了她一眼。秦苫的表情變了——剛才抓她袖口時的那種孩子氣的依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審慎的神情。她的脊背挺直了，目光在不同的方向之間快速掃視，像是在評估每一條可能的退路。
這就是桑知夏最了解的那個秦苫。在她們面前，她是沒心沒肺的、喜歡撒嬌的、能躺著絕不坐著的秦苫。但只有桑知夏知道，當她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或者當她們四個都身處險境、沒有人可以依賴的時候——這個秦苫會像換了一個人一樣站起來。她不是不怕，但她會把害怕壓到最底下，然后把該扛的東西扛起來。
“往哪邊走？”秦苫問桑知夏，但語氣不是在征求意見，而是在確認方案。她已經(jīng)在心里算過一遍了，但她想聽聽桑知夏的判斷。
桑知夏沒有急著回答。她閉上了眼睛，讓自己從周圍的環(huán)境中抽離出來一瞬。在實驗室的那些年，導師教過她一件事——當所有的感官都在告訴你危險的時候，不要聽它們的。聽那個更安靜的聲音。那個藏在所有噪音底下的、最微弱但最精準的聲音。
她聽到了什么。
不是心臟的跳動，不是秦苫的呼吸，不是遠處路燈的電流聲。而是一種更低頻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物體在地底下緩慢翻身的聲音。沉悶，有力，有節(jié)奏。
像是心跳。
但不是一個人的心跳。是一個很大的東西的心跳。
“往那邊。”桑知夏睜開眼睛，指著與那盞路燈相反的方向。
沒有人質(zhì)疑她。李夢瑤第一個邁開了步子，大大咧咧地走在最前面，嘴里還哼了一句不知道什么歌的調(diào)子。謝清楠跟在她后面，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步伐輕盈得像是踩在云上。秦苫走在桑知夏旁邊，兩人并肩。
四個人在黑暗中走著。
街道越來越窄，兩側(cè)的樓房越來越高，天空變成了一條狹長的、暗紅色的縫隙。路面上開始出現(xiàn)積水，淺的地方剛沒過腳背，深的地方已經(jīng)到了腳踝。水是涼的，但不冷，質(zhì)地比普通的水要粘稠一些，踩下去的時候會有輕微的阻力，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底下輕輕地拉著她們的腳。
“這水不對勁。”謝清楠低頭看了一眼。
桑知夏也注意到了。不是水本身不對勁，而是水底下有東西——不是魚，不是石頭，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幾乎不可見的存在。她蹲下來，把手伸進水里，秦苫在旁邊緊張地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但沒有阻止。
桑知夏的手在水里停留了三秒，然后她猛地抽了回來。
手掌心里有一個紅痕。和她在宿舍手腕上出現(xiàn)的那個一模一樣，但更大，更明顯，像是一個印記正在被某種力量激活。
“什么感覺？”秦苫問。
“燙。”桑知夏看著掌心的印記，“像是有人在水底下用指尖按了一下。”
話音剛落，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了一個聲音。
不是腳步聲，不是敲門聲，而是一聲極低的、幾乎聽不見的嗡鳴。那聲音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又像是從頭頂那道暗紅色的天縫里滲下來的。嗡鳴持續(xù)了大約五秒鐘，然后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鐘聲。
不是教堂那種沉悶悠長的鐘聲，而是一種尖銳的、刺耳的、像是什么東西在碎裂的聲音。一聲，兩聲，三聲。
九聲。
九聲之后，一切歸于寂靜。
然后桑知夏聽到了那個聲音。不是從外面?zhèn)鱽淼模侵苯釉谒哪X海里響起的，像是一個人的嘴唇貼著她的顱骨在說話。
“第一夜。”
三個字，不辨男女，沒有感情，像是一臺機器在宣告一條無法更改的規(guī)則。
桑知夏抬頭看向三個室友，從她們的表情里，她知道她們也聽到了。
“第一夜。”李夢瑤重復了一遍，臉上的大大咧咧終于褪去了幾分，露出底下的認真，“所以還有第二夜、第三夜？”
“也可能是最后一夜。”謝清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是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沒有人接話。黑暗中的風吹過來，帶著水的腥味和某種古老的、說不清來源的氣息。那些黑洞洞的窗戶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移動，但不是人的移動——太緩慢了，太均勻了，像是窗簾在沒有風的房間里輕輕搖擺，可那里面沒有窗簾。
桑知夏把掌心攥緊，感受著那個印記傳來的溫度。傅燼嶼。她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像是在念一個咒語。掌心的溫度升高了一度。
她不知道這代表著什么，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那個在黑暗中捂住她嘴的人，那個在灰燼中等她的人，離這里不遠。
或者說，他一直都在。
只是以她看不見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