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五，剛查出來早期阿爾茨海默癥。
本想跟老伴商量怎么治，話還沒說完，他就開口了：
“秀蘭，我看街道那個免費敬老院就不錯，包吃包住，一分錢不要，你搬過去吧?！?br>兒子也在旁邊幫腔：
“媽，爸說得對，您這病需要專業看護，免費的地方也是**辦的，差不了?！?br>兒媳更直接：
“媽，您早點去，我們也能安心上班，孩子馬上中考了，實在顧不上您。”
我愣了。
我還沒糊涂到不認得自家人的地步。
免費敬老院？
那個連護工都沒有、一天兩頓白菜豆腐、六個人擠一間的地方？
我辛辛苦苦教了三十五年書，退休金雖然不高，但也沒到要被人送去等死的地步吧？
我放下筷子，看著這個過了四十年的男人。
他眼神躲了一下，又硬起來。
我笑了：“行啊，我去?！?br>年輕時候我為這個家當牛做馬，伺候老的拉扯小的，現在病了，他們嫌我累贅了。
連裝都不愿意裝一下。
真有意思。
1
拿到診斷書那天，是個大晴天。
省城的大醫院，女兒趙敏硬拽著我做了**檢查。
等了三個小時，醫生把我叫進去，指了指腦部CT上幾個陰影。
“陳老師，您這個是早期阿爾茨海默癥，目前認知功能輕度受損?！?br>“但是別怕，藥物干預加上良好的照護，可以延緩很多年?！?br>我問：“能延緩多久？”
醫生說：“有的人十年都還能自理。關鍵是要有人管，要營養跟得上，要保持心情愉快?！?br>趙敏在旁邊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沒哭。
回家的路上，她邊開車邊說：
“媽，你搬來省城跟我住吧，我照顧你。”
“你一個護士，三班倒，自己都顧不上，還照顧我？”
我說，“你先把對象找了，**事你不用操心?！?br>我沒告訴她，我心里已經有了主意。
回到家，趙德厚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
我把診斷書放在茶幾上，他拿起來看了兩眼，眉頭皺了一下。
“早期？啥意思？”
“就是剛得，還不太嚴重，吃藥能控制?！?br>他“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我以為他會問一句“醫生怎么說”，或者“要花多少錢”。他沒有。
那頓飯，我炒了四個菜。
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一個紫菜蛋花湯。
我特意多放了點鹽。
最近味覺有點遲鈍，醫生說正常。
飯桌上，我剛想開口說治療方案的事。
趙德厚先開口了。
“秀蘭，你這個病，往后越來越糊涂，我一個人照顧不了。趙磊他們小兩口也忙，孩子馬上中考了，更顧不上。”
“我想好了，街道那個康樂敬老院，我跟老劉打聽過了，免費的，不要錢。你搬過去吧。”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康樂敬老院。我知道那個地方。
我的老同事王桂芝，老伴沒了以后，被兒子送進去過。
住了三個月，我去看過她一次。
六人間，床挨著床，床頭柜上全是藥瓶。
衛生間在走廊盡頭，蹲坑，地上全是水。
午飯是一盆白菜燉豆腐，米飯硬得像石子。
王桂芝拉著我的手，眼眶紅紅的：
“秀蘭，你要是有辦法，千萬別來這地方?！?br>后來她女兒從外地回來，硬把人接走了。
接走的時候，王桂芝瘦了二十斤，小腿腫得發亮。
我深吸一口氣：“老趙，那個地方條件不太好，要不我再看看別的？”
“免費的你還挑？”
趙德厚筷子一拍，“你又不掙錢，一個月退休金那點錢夠干啥？人家免費管你吃管你住，你還想住賓館??？”
兒子趙磊在旁邊嚼著排骨，含混地說：
“媽，爸也是為你好。免費敬老院是**辦的，肯定差不了。”
兒媳孫曉晴接過話頭，語氣比趙磊還干脆：
“媽，您聽爸的吧。您這病我們真照顧不了，小宇馬上中考了，每天要接送要陪讀，我連自己睡覺的時間都不夠。您早點去敬老院，對大家都好。”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都沒抬，筷子夾著一塊排骨，嚼得咯吱響。
我掃了一圈這張飯桌。
四十年了。
我給他們做了四十年飯，洗了四十年衣服，帶了孫子又帶孫女。
現在我得病了，連商量都不商量，就要把我送去免費的地方？
我放下筷子，慢慢說了一句：“行，那就去吧?！?br>趙德厚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痛快。
孫曉晴倒是笑了：
“媽，您放心，那地方我聽說還挺正規的，您去了不會受委屈的?！?br>受委屈？我現在就在受委屈。
我沒接話。
我又夾了一塊排骨，嚼了嚼，沒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