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令湘出身不高，待字閨中時鮮少參加宴席，見過的男子，大多是及笄后相看婚事時遇到的。

各式各樣的面容她見過不少，可像眼前這般風姿卓絕的男子，卻是生平頭一遭得見。

男人身著月白錦袍，長身玉立，五官棱角分明卻不顯凌厲，眉眼間疏淡如煙水，通身氣韻澄澈若寒玉，竟讓裴令湘想起古寺深山中那尊不染塵垢的禪定佛像。

四字概之，唯有——

驚為天人。

她竟看得怔了瞬。

直至腰側那點輕觸的力道散去，翠翠的輕喚在耳畔響起，她才猛然回神。

再抬眼時，那抹月白身影已轉身，緩步往茶棚去了。

裴令湘望著他的背影，不自覺地歪了歪頭。

就這樣走了？連她一句道謝都不等？

性子當真是淡漠至極。

可那張臉，實在生得太好看了。

只消看一眼，便像是刻在了心上，再也忘不掉了。

裴令湘咽了口唾沫，心頭竟有些莫名的悸動。

周遭的逃民早在那男子出現時就已作鳥獸散。

想來是注意到了茶棚那邊的動靜，那些舉子身邊有官府派來的人護送**，逃民們怕被捉拿，抱著搶來的食物就慌慌張張跑了。

翠翠看著被翻得空空如也的食囊，忍不住低罵了一聲，轉眼見裴令湘還呆立在原地，忙快步上前，伸手扶著她細細打量，生怕她方才受了驚嚇。

裴令湘一把拽過翠翠躲到馬車后，借著車廂的遮擋，目光肆無忌憚地往茶棚里瞟。

“翠翠，你看那個書生怎么樣？”她抬手指了指方才扶她的那個男人。

翠翠順著她的指尖望過去，先是被那男子的容貌驚得愣了愣，隨即皺起眉。

“姑娘，您真確定那人是書生嗎？奴婢瞧著他的穿著，倒不怎么像。”

裴令湘聞言，也仔細打量起來。

那男子的穿著確實不是尋常書生的素布長衫，也不似趕考舉子的簡樸打扮。

瞧著更像個矜貴的世家公子。

可方才他進茶棚時，分明有舉子上前熱絡招呼。

想來或許是哪家家境優渥些的書生。

只是再優渥也有限。

若真出身顯貴，又怎會跟著官府組織的隊伍**沾那免路費的便宜，早該自備馬車行路了。

無家世**，容貌俊朗，更兼滿腹才學。

方才他扶自己時，沒有直接相觸，反用書卷抵腰來避嫌，這般舉止，足見為人正直，斷不會是流連花叢之人。

再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

“就他了。”裴令湘挑眉，眼底漾開狡黠的光，“我要與他生個孩子。”

翠翠聽得她這般干脆就定了下來，不由得詫異道：“姑娘，瞧他模樣，可不是易親近的性子，您真要選他？”

裴令湘反倒露出個勢在必得的笑容，指尖點了點翠翠的額頭，“你不懂，面冷的**多心軟，況且瞧他那樣子，怕是沒怎么跟女子打過交道，這等純情的，反而好拿下。”

翠翠聽得一頭霧水。

雖沒完全明白其中的道理，卻還是選擇相信自家主子的盤算。

這時，裴令湘忽的眸光一亮，思得一計，朝翠翠抬手勾了勾，示意她附耳過來。

“齊文遠必定派人在暗中盯著我，你想辦法與那些眼線搭上話，然后你就這樣……”

她附在翠翠耳邊，細細交代了一番。

翠翠聽罷，面露遲疑，“姑娘，這法子……真能成嗎？”

裴令湘篤定地點頭，“俗話道烈郎怕女纏，可我偏不主動纏他，我要讓他心甘情愿放下身段，來主動幫我。”

…

茶棚搭在岔路口，專供往來行人歇腳，但凡打這兒過的，總要歇上片刻，討碗茶水解乏。

裴令湘走進茶棚的那一刻，原本充斥著書生們談笑與喝茶聲的棚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都齊刷刷地聚集在她身上。

這些書生平日里埋首書卷，鮮少接觸女色，此刻見了這般貌若天仙的女子，一個個都紅了臉，眼神直勾勾地膠著在她身上，再也移不開。

裴令湘被這陣仗看得有些不自在，強裝鎮定地尋了個空桌坐下，喚老板添了茶水。

借著垂首抿茶的動作，她悄悄抬眼，望向方才扶她一把的那個男人。

才發現那人自始至終沒瞧過她一眼，只垂著眸，慢條斯理地啜著茶，周遭的喧鬧與驚艷，似都與他無關。

裴令湘悄悄撇了撇嘴。

她素來對自己的容貌極有底氣，但凡見過她的男子，誰不側目多看幾眼？

他倒是頭一個，對她這般熟視無睹。

倒真是，有意思。

裴令湘不再看他，轉而將目光投向茶棚外。

不遠處的樹后，翠翠正藏在那里，朝她比了個“事情辦妥”的手勢。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好戲，該開場了。

“老大！人找到了！那**就在這兒，快抓！”

茶棚外突然闖進來四五個兇神惡煞的大漢，滿臉怒氣地朝著裴令湘的方向沖來。

“好你個小蹄子！我們爺看**是你的造化，竟敢連夜逃跑，真是活膩歪了！”

為首的大漢粗聲吼著，幾步就沖到桌前，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

裴令湘嚇得花容失色，猛地站起身向后急退，堪堪躲開那只伸來的手，一雙眸子驚恐地盯著他們。

“我不跟你們走！我從沒答應過做你們爺的妾，你們這是強搶民女！”

為首的大漢往地上啐了一口，橫眉道：“你那爹早把你賣給我們爺了，進了門就是我們爺的人，還敢犟嘴！”

“我爹那是騙你們的！”裴令湘急聲辯駁，“我早已成婚，我有夫君的！”

幾個大漢皆是一愣，一時竟接不上話。

裴令湘趁機飛快遞了個眼色。

為首的大漢頓時回過神，怒喝一聲：“哼，還想編瞎話騙老子？你看我們信不信！”

“我真的有！”

裴令湘眨了眨眼，一層水霧頃刻間漫上眼眶。

她提著裙擺快步走到方才扶她的男子桌前，不等對方有所反應，便側身挨著他坐下，纖手輕輕攥住他的衣袖，聲音軟懦又委屈，怯生生喚了句：

“夫君……”

男人執杯的手，驟然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