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不重要。”宋晚凝說。

風卷霜塵，拂過她鬢邊發絲，仿佛她當真一點也不在意。

翠紅得急了，“怎么會不重要，若少夫人往后只能困于內宅，沒有三爺撐腰，又無子女傍身，待太老夫人一走，您這日子可怎么過？”

宋晚凝回眸，眼里不見半分哀愁，反而釋然一笑，“如今，我已有和離的底氣，斷然不會過那樣的日子。”

和離？翠紅怔住了，等回過神來，眼中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原來你早就這么打算了是么？”

怪不得少夫人從不花半點心思在三爺身上。

宋晚凝點頭，“嗯。”

初入京都之時，她孑然一身，身無長物，偌大皇城，竟無半個故人可依。

新婚未滿三月，夫君便將陳漫如帶回府中，求她施救，彼時的她，卑微渺小，連一口拒絕的余地都沒有。

如今，她有了杏林醫館，還攢下豐厚積蓄，在京華權貴之間，也有了些屬于自己的人脈根基。

見翠紅滿臉怔然，宋晚凝淺淺彎唇，輕聲反問：“怎么，你不愿？”

翠紅猛地回過神，眼眶一熱，連忙搖頭，眼底又驚又喜，“奴婢愿意！無論姑娘要去哪里、做什么，奴婢這輩子都只跟著您。”

姑娘雖是高嫁，但這些年過得實在太不容易了，她差點以為她又要被逼入絕境了。

“嗯。”宋晚凝溫聲應她。

心境轉暖，仿佛天氣都沒這么冷了，主仆二人并肩行在青石板長街之上，全然未察樓下兩道清瘦身影，早已落入高處茶樓里。

“江云州，樓下的那位蒙面女子不是替你哥瞧病的永寧伯府少夫人嗎？”一青衫青年男子望著窗外不確定的問道。

長街兩側鋪面酒樓的暖黃燈火，照不真切二人的面容。

但那面紗和身姿，江云州一眼便認出來了，他微微瞇起眼，眸底掠過幾分訝異，“還真是。”

大夏民風開放，天子腳下秩序安穩，但此時已接近宵禁。

這般霜雪侵骨的寒天，他哥居然沒有派人接送，想到這里，他連忙起身，“我去去就來。”

待他快步下樓時，兩人早已不知所蹤。

宋晚凝回到府上，已是戌時中 ，府中大部分人已經歇下，除了守門的小廝詫異地詢問了一句，便無人問起。

她回到房間，脫下裹著寒氣的斗篷掛至花衣架上，隨后合衣坐于床榻，攏緊棉被，慢慢驅散周身寒意。

直至翠紅將碳爐點燃，室內的溫度緩緩上升，才好了些許。

“少夫人，奴婢去給您下一碗長壽面。”

宋晚凝抬眸望著她，心底漫上一縷溫潤暖意，輕聲吩咐：“辛苦些，也為你自己煮一碗。”

翠紅離開。

宋晚凝身上的寒氣褪了大半，準備下床記錄一下那位大人今日的病情，她像往日一樣打開柜屜，才發現里面所有的醫案和診藉都不見了。

她腦子一嗡，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宋晚凝驟然起身，推開門窗，直奔賀宴寧的主院，見書房的燈還亮著，上前敲門。

“進來。”

宋晚凝推門而入，一眼便見賀宴寧伏于案前，正垂眸翻閱卷宗。

賀宴寧放下手中的卷宗，輕輕抬手，身側的隨從向宋晚凝行了一禮便退出書房。

他微微抬眼，語聲清冷淡漠，“坐。”

宋晚凝并沒立即坐下，“三爺，我房間的醫案和診藉不見了。”

她竟為這事連一聲夫君都吝于出口，簡直是越發生分了。

賀宴寧沉默了一下，緩緩開口，“晚凝，你可知這件事若是傳到父親母親的耳朵里，以永寧伯府的規矩，可就不是沒收醫案這么簡單了。”

“這些都是我多年的心血，三爺若還念著昔日的那份恩情，便將它歸還于我。”

賀宴寧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案沿，神色淡得辨不清情緒，“正因念著昔日恩情，我才只收了你的醫案與診藉，若此事鬧大，后果不堪設想。”

宋晚凝內心發涼，“原來三爺的恩情便是折斷我半生念想。”

賀宴寧眉宇微蹙，語氣不容置喙，“你身居主母之位，本就該舍掉一己執念，比起你的醫術，闔府安穩、門楣清譽，才是重中之重。”

“若我不做這主母了呢？”

賀宴寧驟然抬眸，“你說什么？”

"我們和離吧。"宋晚凝平靜地開口。

和離？賀宴寧怔然半晌，心中失笑，大概是這些年太縱容她了，竟變得如此受不得半點約束，居然拿和離來威脅他？

但想到這句和離或者是對自己未曾盡過丈夫之職的委屈控訴，終是軟了語氣，“你好些時日沒有好好陪陪祖母了，明日同她一起去莊子上養病吧，也好安心歇息一陣。”

宋晚凝聽得胸口陣陣發悶，陪著祖母哪里能安心歇息，“你可以讓漫如去的，祖母也喜歡她。”

“漫如哪里比得**細致。”賀宴寧說完起身，“回去休息吧，明日早些起來收拾東西，我已經與祖母交待過了。”

宋晚凝的唇瓣抿得發白，正要開口，賀宴寧已經離開。

她回到房間，翠紅立即迎了上來，“少夫人，你去了哪里，面都快涼了，我再去熱一熱。”

宋晚凝摘下面紗，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不用了，就這樣吃吧。”

從江府回來，她們還沒來及吃上一口飯。

翠紅也跟著坐下，“祝咱們少夫人，生辰吉樂，歲歲無憂，前程似錦。”

宋晚凝眸中覆上一層不易察覺的水光，笑道：“謝謝翠紅，你也一樣。”

二人對坐吃面，屋內靜得只剩箸碗輕碰的細碎聲響。

翠紅心里有些不踏實，少夫人越是委屈越是安靜，此時她未發一言，想來是委屈極了。

“您怎么了？”

宋晚凝停下手上筷子，“三爺收走了我的醫案和診藉，還讓明日一起陪太老夫人去莊子上養病。”

翠紅心頭一緊，“那可怎么辦？”

“我剛才已經想到了解決此事的方法。”

吃完面，她走到案前坐下，取出筆墨，鋪開素箋，落筆書寫

宋晚凝寫完信，墨干后封好，轉身又取出一件石青色暗織纏枝蓮紋熟羅褙子，這褙子上縈繞白檀冷香，是閨中慢熏整夜的清雅氣息，香氣溫潤沉斂。

這件衣服是京兆尹的萬夫人親手托她熏的。

“你明日一大早，把這件褙子連同這封書信一同送到的萬夫人手上，若有人問起，便只說我家少夫人要離京了，才想起萬夫人有件熏好的衣裳要還，切不可提信件，而這封信一定要親手交到萬夫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