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何谷說電池本來就是舊的，白天還能充一點太陽，到了晚上就完全是個擺設。他把車停在路邊，三個人站在黑暗里。周圍沒有燈——舊世界的路燈早就斷了電，連解放碑方向的嗡鳴聲都因為距離變得很遠很悶。唯一的光是月亮從云縫里漏出來的那一線。照在路面上，照出兩三米的能見度，剩下的全是黑。"不能走了。"陳默說。不是建議，是判斷。他做**的時候值過無數個夜班，知道人在黑暗里看不清路面的時候最容易踩錯地方——而在這條路上，踩錯一步可能就是踩到一個褪色之人的手。——筆式的那種，舊世界里護士用來檢查瞳孔用的。電池只剩一點，光已經是黃的了。她往路邊掃了一下——路邊是一片矮坡，坡上有一棟兩層的小樓，像是個廢棄的路邊餐館。門口的招牌掉了一半，"xxx土雞"只剩"土雞"兩個字和半邊發黑的霓虹燈管。"那邊。靠墻。"她把光定在那棟樓上。然后關了手電。。很慢，不發聲音。何谷的腿還在滲血，每踩一步他都把重心往右手邊偏——他和陳默分開推車，兩個人一左一右把摩托車抬過了路邊的一條排水溝。餐館的門是鎖著的——從里面。何谷小聲罵了一句。陳默繞到側面——側面的窗戶碎了半扇，窗臺上有一層干涸的黑色液漬，不是新的。他用消防斧的木柄把窗框上剩下的碎玻璃敲掉——很輕，一次敲一片，玻璃落在地上只發出細碎的一聲脆響。然后他翻了進去。沈溪跟著。何谷最后——把摩托車平放在餐館外墻的灌木叢里，從窗戶爬進來。。沈溪把那支小手電打開了——黃光掃過：收銀臺，倒了的椅子，墻上的菜單。墻上有一塊黑板——上面用粉筆寫了今天特價菜，寫的是"干鍋肥腸 48元"。字還很清晰——這家餐館在初光之前大概生意不錯。地上沒有人。沒有褪色之人。但能聽到聲音——餐館后面廚房的方向有一種很輕微的、規律的咔嗒聲，像水龍頭在滴水。陳默把消防斧***，朝廚房走過去。廚房的門關著。他推——門開了一條縫。。，面朝洗碗池，右手握著一塊抹布，左手扶著一只碟子。碟子已經干了，抹布也是干的。它在擦碟子。它的身體前后微微晃著，像一個被夾在重復播放鍵上的人。它的皮膚是灰白色的。陳默把門拉上了，很輕。那個褪色之人沒有反應——它只是在擦一只已經被它擦了十二年還沒擦完的碟子。。沈溪把小手電關了——"電池留著。"然后黑暗中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和窗外被風吹動的灌木叢的沙沙聲。，靠著一把倒了的椅子靠背。"你的線。"他說。是對陳默說的。"在倉庫的時候我聽到你那邊——那個聲音。像線被拉緊的聲音。""松了兩針。""不疼嗎。""疼。""那你還能走。""能。"
何谷沉默了一下。"我以前送外賣——有一回在黃泥磅撞了車。外賣全撒了，腿摔了。我蹲在路邊給顧客打電話說外賣沒了，撞車了，你等久了不好意思——那人說沒事你人沒事就行。然后給了我一個好評。"他在黑暗里笑了，很短。"這個世界沒了，好評也沒了。你老婆那邊——不會給你差評的。"
陳默沒有說話。他在黑暗里按了按胸口口袋——那張空白的便簽還在。
后半夜的時候沈溪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但在黑暗里很清楚。"南山。那座山上的要塞——我聽人說過。以前是一個研究中心。后來被人占了。占山的是一個以前**的人——姓墨。他把山上的研究所和酒店都改成了圍墻。里面的秩序——"她停了一下。"——很嚴。外面的人進去，要檢查。如果你身上有傷——"她沒有說完。
"他在找東西。"陳默說。
"誰。"
"那個姓墨的。他在找什么。"
"不知道。"沈溪把醫療箱的帶子調了一下。"但那邊有藥。抗生素。真正的醫院。我去南山不是因為信他們——是因為他的實驗室里有我沒被翻過的藥品庫。你老婆如果被救——那種地方有醫生。她能活。"
陳默沒有說話。但他把消防斧從背包外側拿下來，放在手邊——不是要去**，是要確保它在黑暗中伸手就能摸到。
凌晨四點多。天沒亮，但月亮已經斜到了西邊，光從碎窗戶的缺口漏進來，給餐館的地板灑了一層灰白色。陳默在最暗的角落坐了一夜沒睡——不是不困，是后半夜外面的路上有過兩次腳步聲。人的，不是褪色之人的。褪色之人的腳步是拖的，人的是有節奏的。他聽到了兩次，一次遠，一次很近——近到來到了餐館正門口。那個人在門外站了幾秒，然后走了。沒有敲門。不知道是不是在躲什么東西。陳默沒有出聲。他沒有叫住他。這是他現在學到的——不是所有人都是同伴。有些人只是跟你走在同一條路上。有些人會偷你的水和你的武器。他現在只有自己這三個人。他不會再輕易把自己暴露給任何他沒見過的人。
天蒙蒙亮的時候沈溪醒了。她醒的方式很輕——不像睡了一宿，像是從淺層的醫療值班打盹中退出來。她第一件事是摸了一下自己的醫療箱——還在。"幾點了。"她問。沒人回答。她也不需要回答。
何谷最后一個醒。他坐起來的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腿——繃帶沒滲血。"還行。"他把繃帶重新纏緊。"今晚之前應該不會爛。"他站起來，推開門。太陽剛露出江對面山脊的一個小角，光線從東邊照過來，照進了餐館的大堂。廚房里那個擦碟子的褪色之人還在擦。他把鑰匙**摩托車——轉了一下。發動機喘了兩下，沒著。又喘了一下，著了。排氣管噴出一口黑煙，在晨光里盤旋了一下然后被風吹散了。
他們不說話了。該說的在后半夜都說了。今天去南山。路上還會遇到人。不知道是活的還是死的。但他們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