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破曉之人
半塊餅------------------------------------------。，油紙包著，上面壓了一塊小石頭。林遠蹲下來，看了看餅，又看了看蹲在臺階另一邊掃地的老李頭。，比昨天大了一圈。他在圈里慢悠悠地劃拉著那把禿掃帚，頭都沒抬。。油紙還帶著一點溫乎氣，像是剛從懷里掏出來不久。，又看了看老李頭。“你放的？”。“石頭自己長那兒的。”，蹲在臺階上，沒吃。他掰了一小塊，放在嘴里嚼。雜糧餅，粗拉拉的，咽下去的時候刮嗓子。，放進懷里。。“不好吃？留著中午吃。”。他把掃帚換到左手，繼續畫圈。，拿起掃帚，開始掃藏經閣。今天他沒有從南邊開始，而是從北邊。北邊是老李頭平時掃的區域。
老李頭看了看他掃的方向，沒說話。
兩人各掃各的。一個畫圈，一個掃整片。沙沙的聲音在藏經閣門前回蕩。
掃到一半，有人來了。
林浩帶著兩個跟班，從內院方向走過來。他今天穿了一身青色長袍，腰間系著一條銀絲帶，頭發用玉冠束起來，整個人收拾得精神抖擻。
他看到林遠在掃地，腳步沒停，嘴上沒閑著。
“掃地的，讓開。別擋道。”
林遠往旁邊讓了讓。林浩從他身邊走過去，鞋底踩在剛掃過的地面上，留下一串灰印子。
跟班們跟在后面，一個比一個趾高氣揚。其中一個故意踢了一腳地上的落葉，葉子飛起來，散了一片。
“不好意思，腳滑了。”跟班笑嘻嘻地說。
林遠沒說話。他蹲下來，把那片散了的葉子重新掃攏。
老李頭蹲在臺階上，看著這一幕。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要睡著了。
林浩走到藏經閣門口，忽然停下來。他轉過身，看著林遠。
“對了，林遠。我爹讓我問你，你爹留下的那本手札，你見過沒有？”
林遠抬起頭。“什么手札？”
“你爹修煉的手札。林家子弟的修煉手札都要上交宗門，你爹的沒有交。他走之前，沒給你留什么東西？”
“沒有。”
林浩盯著林遠看了幾秒，然后笑了一下。
“也是。他連兒子都不要了，哪還會留東西。”
說完，他推開藏經閣的門，走了進去。
跟班們跟著進去了。
藏經閣的門關上了。
林遠蹲在地上，手里握著掃帚。
他沒有動。
過了幾秒，他低下頭，繼續掃那堆被踢散的落葉。
老李頭看著他。
那堆葉子已經被掃攏了，林遠還在掃。他把那堆葉子掃攏，打散，再掃攏，再打散。
老李頭沒說話。
他從臺階上站起來，拿著掃帚，走到藏經閣門口。然后他把掃帚靠在門框上，背著手，慢悠悠地往丹房方向走了。
林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把那堆葉子掃好，倒進簸箕里，然后去掃下一片。
藏經閣掃完，林遠去丹房。
丹房門口的藥渣比昨天少了一些，但還是有。林遠蹲下來，用小鐵鏟一塊一塊地鏟。
丹房的門開了。蘇小小端著一盆藥材走出來，看到林遠，走過來蹲下。
“手好了嗎？”
林遠把手伸出來。布條還在，但蝴蝶結已經散了。蘇小小拆開布條，看了看指尖。傷口結痂了，新長出來的皮是粉紅色的。
“差不多了。別摳了，讓它自己長。”
“嗯。”
蘇小小從袖子里掏出一個東西，塞到林遠手里。
“給你。”
是一個煮雞蛋，還熱著。
林遠看著手里的雞蛋，沒動。
“拿著呀。”蘇小小說。“灶房今天多煮了，吃不完也是扔。”
“你上次也說多了一個饅頭。”林遠說。
蘇小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酒窩又露出來。
“灶房每天都多，你不知道嗎？”
林遠看著她，把雞蛋放進懷里。
“謝謝。”
“不客氣。”蘇小小站起來，端著木盆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趙全今天去內院了，應該不會來查你灑水的事。長老院你今天可以晚點去，先吃飯。”
林遠看著蘇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丹房側門。
他蹲在原地，把懷里的雞蛋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雞蛋留著晚上吃。
中午吃那半塊餅就夠了。
長老院今天確實沒人。
趙全不在，院子里空蕩蕩的。林遠灑了水，掃了地，把垃圾倒掉，前后不到半個時辰就干完了。
他走出長老院的時候，太陽剛過頭頂。
今天是來外門之后，第一次提前干完活。
林遠站在長老院門口，一時不知道該去哪里。回雜役房躺著？太早了。去老槐樹下坐著？也行。
他走到外門院墻后面的老槐樹下，在石頭上坐下來。
從懷里掏出那半塊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
雜糧餅又干又硬，但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讓那股粗拉拉的糧食味道在嘴里多留一會兒。
吃到第三口的時候，他聽到身后有腳步聲。
回頭。
老李頭從院墻拐角走出來，手里拎著那把禿掃帚。他走到老槐樹下，在林遠旁邊坐下來。
沒說話。
林遠嚼著餅，也沒說話。
兩個人并排坐在石頭上，一個吃餅，一個閉眼。
過了一會兒，老李頭從懷里掏出一個水囊，遞給林遠。
林遠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但很干凈，沒有雜味。
“謝謝。”他把水囊遞回去。
老李頭接過來，也喝了一口，然后塞上塞子，放在兩人中間的石頭上。
“你爹的手札，你真沒見過？”老李頭忽然問。
林遠嚼餅的動作停了一下。
“沒有。”
“你爹走的時候，你多大？”
“十二。”
“十二歲，應該能記住一些事。”
林遠想了想。“他走之前那幾天，一直在書房里寫東西。寫了很多，又燒了很多。燒的時候我在旁邊，他讓我出去，我沒出去。”
“他燒了什么？”
“不知道。都是紙。寫了字的紙。”
老李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爹是個謹慎的人。”他說。
林遠沒有接話。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
老李頭站起來，拿起掃帚，拍了拍**上的土。
“明天早點起。演武場東南角那塊青石板松了，有人踩上去會晃。你去之前找兩塊碎石子墊一下，不然哪天有人摔了，又要怪到你頭上。”
林遠點了點頭。
老李頭拎著掃帚走了。他走路的時候左腳跛得更明顯了，像是走累了。
林遠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院墻拐角。
然后他低下頭，把最后一口餅塞進嘴里。
餅沒了。
水囊還在石頭上。
林遠拿起來，又喝了一口，然后塞好塞子，放在老李頭坐過的位置旁邊。
他靠著老槐樹，閉上眼睛。
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臉上晃。
他想起了父親燒那些紙的樣子。
火盆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父親的臉照得忽明忽暗。母親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碗湯，沒有進來。
父親燒完最后一張紙，抬起頭，看到林遠站在門口。
“遠兒。”
“爹。”
父親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林遠到現在都記得。不是高興，也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要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沒事。去睡吧。”
林遠沒有去睡。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從窗戶里看著父親書房里的燈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父親就不見了。
母親說她去找他，然后也不見了。
林遠在門口坐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伯父林震天來了，說他們“任務中犧牲”，然后把林遠接到了內院偏房。
從那以后，林遠再也沒有見過父母。
林遠睜開眼睛。
陽光還在臉上晃。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沒有眼淚。
他只是覺得那天的陽光，和今天有點像。
遠處，藏經閣的屋頂上，老李頭坐在屋脊上，兩條腿垂下來。
他看著老槐樹下那個靠著樹干的小子，看了很久。
然后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本泛黃的手札，封面上寫著兩個字——林淵。
老李頭翻開第一頁。
上面寫著一行字：
“若我回不來，此札留與吾兒林遠。”
老李頭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手札，放回懷里。
他從屋脊上站起來，動作很輕。
今天不從這里下去了。
他走到屋檐邊，跳了下去。
落地的時候，沒有聲音。
像是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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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頭看了看他掃的方向，沒說話。
兩人各掃各的。一個畫圈，一個掃整片。沙沙的聲音在藏經閣門前回蕩。
掃到一半，有人來了。
林浩帶著兩個跟班，從內院方向走過來。他今天穿了一身青色長袍，腰間系著一條銀絲帶，頭發用玉冠束起來，整個人收拾得精神抖擻。
他看到林遠在掃地，腳步沒停，嘴上沒閑著。
“掃地的，讓開。別擋道。”
林遠往旁邊讓了讓。林浩從他身邊走過去，鞋底踩在剛掃過的地面上，留下一串灰印子。
跟班們跟在后面，一個比一個趾高氣揚。其中一個故意踢了一腳地上的落葉，葉子飛起來，散了一片。
“不好意思，腳滑了。”跟班笑嘻嘻地說。
林遠沒說話。他蹲下來，把那片散了的葉子重新掃攏。
老李頭蹲在臺階上，看著這一幕。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要睡著了。
林浩走到藏經閣門口，忽然停下來。他轉過身，看著林遠。
“對了，林遠。我爹讓我問你，你爹留下的那本手札，你見過沒有？”
林遠抬起頭。“什么手札？”
“你爹修煉的手札。林家子弟的修煉手札都要上交宗門，你爹的沒有交。他走之前，沒給你留什么東西？”
“沒有。”
林浩盯著林遠看了幾秒，然后笑了一下。
“也是。他連兒子都不要了，哪還會留東西。”
說完，他推開藏經閣的門，走了進去。
跟班們跟著進去了。
藏經閣的門關上了。
林遠蹲在地上，手里握著掃帚。
他沒有動。
過了幾秒，他低下頭，繼續掃那堆被踢散的落葉。
老李頭看著他。
那堆葉子已經被掃攏了，林遠還在掃。他把那堆葉子掃攏，打散，再掃攏，再打散。
老李頭沒說話。
他從臺階上站起來，拿著掃帚，走到藏經閣門口。然后他把掃帚靠在門框上，背著手，慢悠悠地往丹房方向走了。
林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把那堆葉子掃好，倒進簸箕里，然后去掃下一片。
藏經閣掃完，林遠去丹房。
丹房門口的藥渣比昨天少了一些，但還是有。林遠蹲下來，用小鐵鏟一塊一塊地鏟。
丹房的門開了。蘇小小端著一盆藥材走出來，看到林遠，走過來蹲下。
“手好了嗎？”
林遠把手伸出來。布條還在，但蝴蝶結已經散了。蘇小小拆開布條，看了看指尖。傷口結痂了，新長出來的皮是粉紅色的。
“差不多了。別摳了，讓它自己長。”
“嗯。”
蘇小小從袖子里掏出一個東西，塞到林遠手里。
“給你。”
是一個煮雞蛋，還熱著。
林遠看著手里的雞蛋，沒動。
“拿著呀。”蘇小小說。“灶房今天多煮了，吃不完也是扔。”
“你上次也說多了一個饅頭。”林遠說。
蘇小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酒窩又露出來。
“灶房每天都多，你不知道嗎？”
林遠看著她，把雞蛋放進懷里。
“謝謝。”
“不客氣。”蘇小小站起來，端著木盆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趙全今天去內院了，應該不會來查你灑水的事。長老院你今天可以晚點去，先吃飯。”
林遠看著蘇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丹房側門。
他蹲在原地，把懷里的雞蛋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雞蛋留著晚上吃。
中午吃那半塊餅就夠了。
長老院今天確實沒人。
趙全不在，院子里空蕩蕩的。林遠灑了水，掃了地，把垃圾倒掉，前后不到半個時辰就干完了。
他走出長老院的時候，太陽剛過頭頂。
今天是來外門之后，第一次提前干完活。
林遠站在長老院門口，一時不知道該去哪里。回雜役房躺著？太早了。去老槐樹下坐著？也行。
他走到外門院墻后面的老槐樹下，在石頭上坐下來。
從懷里掏出那半塊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
雜糧餅又干又硬，但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讓那股粗拉拉的糧食味道在嘴里多留一會兒。
吃到第三口的時候，他聽到身后有腳步聲。
回頭。
老李頭從院墻拐角走出來，手里拎著那把禿掃帚。他走到老槐樹下，在林遠旁邊坐下來。
沒說話。
林遠嚼著餅，也沒說話。
兩個人并排坐在石頭上，一個吃餅，一個閉眼。
過了一會兒，老李頭從懷里掏出一個水囊，遞給林遠。
林遠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但很干凈，沒有雜味。
“謝謝。”他把水囊遞回去。
老李頭接過來，也喝了一口，然后塞上塞子，放在兩人中間的石頭上。
“你爹的手札，你真沒見過？”老李頭忽然問。
林遠嚼餅的動作停了一下。
“沒有。”
“你爹走的時候，你多大？”
“十二。”
“十二歲，應該能記住一些事。”
林遠想了想。“他走之前那幾天，一直在書房里寫東西。寫了很多，又燒了很多。燒的時候我在旁邊，他讓我出去，我沒出去。”
“他燒了什么？”
“不知道。都是紙。寫了字的紙。”
老李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爹是個謹慎的人。”他說。
林遠沒有接話。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
老李頭站起來，拿起掃帚，拍了拍**上的土。
“明天早點起。演武場東南角那塊青石板松了，有人踩上去會晃。你去之前找兩塊碎石子墊一下，不然哪天有人摔了，又要怪到你頭上。”
林遠點了點頭。
老李頭拎著掃帚走了。他走路的時候左腳跛得更明顯了，像是走累了。
林遠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院墻拐角。
然后他低下頭，把最后一口餅塞進嘴里。
餅沒了。
水囊還在石頭上。
林遠拿起來，又喝了一口，然后塞好塞子，放在老李頭坐過的位置旁邊。
他靠著老槐樹，閉上眼睛。
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臉上晃。
他想起了父親燒那些紙的樣子。
火盆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父親的臉照得忽明忽暗。母親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碗湯，沒有進來。
父親燒完最后一張紙，抬起頭，看到林遠站在門口。
“遠兒。”
“爹。”
父親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林遠到現在都記得。不是高興，也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要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沒事。去睡吧。”
林遠沒有去睡。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從窗戶里看著父親書房里的燈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父親就不見了。
母親說她去找他，然后也不見了。
林遠在門口坐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伯父林震天來了，說他們“任務中犧牲”，然后把林遠接到了內院偏房。
從那以后，林遠再也沒有見過父母。
林遠睜開眼睛。
陽光還在臉上晃。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沒有眼淚。
他只是覺得那天的陽光，和今天有點像。
遠處，藏經閣的屋頂上，老李頭坐在屋脊上，兩條腿垂下來。
他看著老槐樹下那個靠著樹干的小子，看了很久。
然后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本泛黃的手札，封面上寫著兩個字——林淵。
老李頭翻開第一頁。
上面寫著一行字：
“若我回不來，此札留與吾兒林遠。”
老李頭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手札，放回懷里。
他從屋脊上站起來，動作很輕。
今天不從這里下去了。
他走到屋檐邊，跳了下去。
落地的時候，沒有聲音。
像是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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