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兄妹的那種“哥”------------------------------------------。，橘色的夕陽鋪了滿地，將那個銀白色的身影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逆著光，面容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個挺拔如松的輪廓。他手里果然拎著一個食盒——不用猜，又是桂花糕。。長樂也沒動。，安靜地對峙了三秒鐘，像兩尊雕像。。她往門框上一靠，雙手環胸，仰起臉看他，語氣里帶著幾分懶洋洋的調侃：“五哥，禁足三日而已，又不是三年，您這接風的排場是不是大了點？”，目光落在她臉上。——不是宮宴上隔著層層人群的驚鴻一瞥，也不是朝堂上遠遠一掠的余光。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一張略帶嬰兒肥的小臉上還沾著墨跡，右手手指上隱約可見沒洗凈的墨痕，顯然剛抄完《女戒》。，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被晚風吹得微微晃動。身上穿著件家常的鵝**衣裙，沒有繁復的刺繡和珠翠，干凈得像春天里剛冒頭的柳芽。，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路過。”他說，聲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被緩緩拉動。：“路過得這么巧？鳳鸞宮在皇宮最東邊，五哥的王府在城北，您這是繞了大半個京城的路吧？”：“嗯，迷路了。”：“……”。堂堂鎮北大將軍，北疆地圖都能倒背如流的人，在皇宮里迷路？這個借口找得簡直比她當年說“作業被狗吃了”還敷衍。
但她沒拆穿。不是不想，是沒必要。這個人從開始就沒打算藏，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明晃晃地擺在她面前——我就是來看你的，你奈我何？
這種坦蕩蕩的“我就是故意的”，反而讓長樂不知道該怎么應對。
“行了，進來吧。”長樂轉身往院子里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迷路的五哥，既然來了，就一起吃個晚飯吧。鳳鸞宮今天燉了排骨，廚子手藝還行，比御膳房的張師傅差不了太多。”
蕭瑾軒握著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紋絲不動，只淡淡道了一個字：“好。”
青禾在廊下看見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她在宮里伺候了這么多年，頭一回見五殿下進鳳鸞宮的門。更頭一回見五殿下跟人說話超過三個字。最最頭一回見五殿下的臉上出現那種表情——說不上是笑，但眉眼的線條確實比平時柔和了幾分，像冰面下透出的一絲**。
她使勁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齜了齜牙。
不是做夢。
晚飯擺在鳳鸞宮的花廳里。
長樂原本想讓人把菜端到院子里，在葡萄架下吃，但想了想還是算了——五殿下這身銀白色的衣袍，要是濺上一滴排骨湯，她怕自己賠不起。
菜色不算奢華，勝在精致。一碟糖醋排骨，一碗清燉獅子頭，一碟蒜蓉青菜，一碗酸筍雞皮湯，再加上兩碗碧粳米飯。
長樂吃飯有個毛病——不喜歡人伺候。她讓青禾和福安都退了下去，花廳里只剩下她和蕭瑾軒兩個人。
兩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不大的黃花梨木桌。
長樂夾起一塊排骨，啃得認真，骨頭吐得干干凈凈。蕭瑾軒坐在對面，面前的筷子紋絲未動，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品。
長樂被他看得后背發毛，放下骨頭，抬頭看他：“五哥，你不吃嗎？”
“不餓。”
“不餓你來我這兒干什么？”長樂理所當然地拿起他的碗，給他盛了一碗湯，往他面前一推，“不餓也得喝碗湯，大老遠迷路過來的，不喝口湯對不起你那雙迷路的腿。”
蕭瑾軒看著那碗湯，沉默了兩秒。
然后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長樂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啃她的排骨。啃著啃著，忽然想起一件事，含混道：“對了，昨天你讓人送來的桂花糕，我吃了。味道不錯，替我謝謝那個張老六。不過下次桂花可以再多放點，我喜歡吃帶花瓣的。”
“他說了。”
“嗯？”
蕭瑾軒放下湯碗：“張老六說，下次多放桂花。”
長樂眨眨眼，笑了：“五哥，你這個人真有意思。你讓手下人學做桂花糕的時候，是不是還叮囑了‘要是公主說好吃，就記住她的口味’這種話？”
蕭瑾軒沒有否認。
長樂的笑容更深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那你猜猜，我接下來會說什么？”
蕭瑾軒看著她，沒說話。
“我接下來會說——”長樂故意拖長了聲音，然后話鋒一轉，“五哥，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直接到蕭瑾軒有一瞬間的停頓。
花廳里安靜下來，只有檐下的燈籠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長樂不笑了。她放下筷子，認認真真地看著對面的男人，目光清亮得像山澗里的溪水，沒有半分平時那種懶散和迷糊。
“你替我擋沈丞相的參本，你派人給我送桂花糕，你禁足期滿第一天就來接我出去走走。”她一條一條地數，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五哥，我們是兄妹，但說實話，一年到頭說的話加起來沒有今天這一頓飯多。你忽然對我這么好，我想了半天，實在想不出理由。”
她頓了頓，歪了歪頭：“所以，能不能給個痛快話？你到底圖我什么？”
蕭瑾軒靜靜地聽她說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然后他做了一件讓長樂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的事。
他伸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她臉上那道沒洗干凈的墨跡。
動作很輕，輕得像羽毛拂過皮膚。但他的指腹有薄薄的繭，觸感粗糲而溫熱，與那種輕柔的動作形成了奇異的反差。
長樂僵住了。
她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完全宕機，所有的聰明才智、隨機應變、裝傻充愣的技巧全都失效，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碰我臉了。
不對，重點不是碰臉，重點是——我們不是兄妹嗎？兄妹之間擦個臉很正常吧？
不對不對，正常個鬼啊！哪個哥哥會用這種眼神看著妹妹擦臉啊！
她回過神來的時候，蕭瑾軒已經收回了手，面色如常，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
“你臉上有墨。”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匯報軍情。
長樂深吸一口氣，把自己的心跳壓回去，扯出一個笑：“哦，抄《女戒》蹭的。四遍啊，手都快斷了。五哥，你說父皇是不是太狠了？四遍《女戒》，少說也得兩三萬字，我這輩子都沒寫過這么多字。”
她飛快地轉移話題，企圖用絮叨來掩蓋自己的不自在。
蕭瑾軒卻忽然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你會下棋嗎？”
長樂的嘮叨聲戛然而止。
又是下棋。
昨天他寫信問要不要棋譜，今天又問會不會下棋。這個人像一只耐心的獵豹，不緊不慢地在她周圍畫圈，每個問題都不尖銳，但每一個都精準地踩在她偽裝的邊緣上。
“不會。”長樂回答得干脆利落，“五哥你忘啦？我可是大梁第一廢物公主，琴棋書畫一樣不通。別說下棋了，我連象棋和圍棋的區別都分不清。”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理直氣壯，表情無辜又真誠。
蕭瑾軒看著她，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端起面前的湯碗，又喝了一口。
長樂松了口氣。
但她松得太早了。
因為蕭瑾軒喝完湯后，放下碗，用那雙深邃得看不見底的眼睛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那正好，我也不會。”
長樂：“……”
你說什么？堂堂鎮北大將軍，兵法謀略樣樣精通的人，不會下棋？
她差點把這句話吼出來，但硬生生咽了回去。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這個人是在用她的方式對付她。
她說不會，他也說不會。她在裝，他也在裝。他用一個顯而易見的謊言來回應她的謊言，意思再明白不過：我知道你在裝，但我陪你玩。
這不是試探，這是宣戰。
——我拆不拆穿你，取決于我愿不愿意。而目前，我愿意陪你演。
長樂垂下眼，盯著面前那碟啃得干干凈凈的排骨骨頭，忽然覺得對面這個人比她想象的要難對付一百倍。
“五哥。”她重新抬起頭，臉上掛著一個標準的假笑，“你真有意思。”
蕭瑾軒看著她那個假笑，眼底有什么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你也是。”他說。
這一頓飯，吃了將近半個時辰。
長樂后來放棄了試探，專心吃飯。反正這個人油鹽不進，她說什么他都能用那種不咸不淡的方式接住，聊下去只會讓她自己心累。
蕭瑾軒倒是真的不怎么吃，全程就喝了那碗湯，外加長樂硬塞到他碗里的兩塊排骨。他吃東西的動作很斯文，跟他在戰場上的形象完全不搭，像個教養極好的世家公子。
吃完飯，青禾進來收拾碗筷，長樂站在廊下消食。蕭瑾軒跟出來，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
暮色四合，天邊最后一抹橘紅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藍的夜幕和初升的星子。鳳鸞宮的院子里種了兩棵桂花樹，晚風一吹，滿院都是甜絲絲的香氣。
“五哥。”長樂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
“嗯。”
“今天謝謝你來看我。”她沒看他，仰頭望著天邊第一顆亮起來的星星，“不過以后不用了。我這人沒什么好相處的，又懶又饞又不上進，跟我待在一起久了，你會覺得無聊的。”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蕭瑾軒聽出了藏在里面的東西——那不是拒絕，是提醒。甚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虛。
好像害怕他真的會覺得她無聊，又好像害怕他不會。
蕭瑾軒沒有接話。
他只是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廊下的欄桿上，然后轉身往外走。
長樂低頭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玉佩。白玉質地，溫潤細膩，雕刻著一只懶洋洋趴在荷葉上的蟾蜍，憨態可掬。
玉佩下面壓著一張紙條，還是那鐵畫銀鉤的字跡：
“明日辰時，御花園，帶你去看一個有趣的東西。不來也行，桂花糕照送。”
長樂捏著紙條，站在廊下，看著那個銀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鳳鸞宮的大門之外。
夜風吹過來，桂花紛紛揚揚地落了她一肩。
她低頭看了看那只玉蟾蜍，忍不住笑了。
“這個人……”她喃喃道，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溫熱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來。
青禾不知什么時候湊了過來，探頭探腦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東西，倒吸一口涼氣：“殿下！這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五殿下怎么送您這個？”
長樂把玉佩系在自己腰間，拍了拍，歪頭看了看，滿意地點頭：“好看嗎？”
“好……好看是好看，可五殿下為什么送您玉佩啊？這……這不合規矩吧？”
“規矩？”長樂轉過身，往寢殿走去，聲音飄散在晚風里，“他蕭瑾軒什么時候在乎過規矩？”
青禾愣在原地，琢磨了半天這句話，忽然瞪大了眼睛。
殿下這話的意思是——五殿下不在乎規矩，所以她也不在乎了？
這進展是不是太快了？
長樂回到寢殿，把紙條展開又看了一遍。“明日辰時，御花園，帶你去看一個有趣的東西。”她的目光在“帶你去看”四個字上停了很久。
從小到大，沒有人對她說過“帶你去看”。
父皇對她好，是賞賜，是恩寵，是自上而下的施予。太子對她“好”，是算計，是利用，是把她當成一顆棋子。其他人對她好，是因為她是公主，不得不討好。
但蕭瑾軒不一樣。
他說“帶你去看”，語氣里沒有討好，沒有施舍，甚至沒有目的。就好像他只是單純地覺得，有一個有趣的東西，想讓她也看看。
僅此而已。
長樂把紙條折好，和玉佩一起放進枕頭底下，躺了下來。
帳頂的繡花在燭光下影影綽綽，像一場看不真切的夢。
她閉上眼睛，嘴角卻翹著，怎么都壓不下去。
“青禾。”
“奴婢在。”
“明天早上，給我挑一件好看的衣服。”
青禾手里的梳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看著自家公主那副“我絕對不是因為他才想打扮”的表情，識趣地把話咽了回去。
只是在心里默默記了一筆：殿下今天，很不對勁。
第二天，辰時。
御花園，海棠亭。
長樂穿了一件水綠色的衣裙，腰間系著那只玉蟾蜍，頭發梳了個簡單的垂云髻，鬢邊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青禾給她畫了一個淡妝，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畫里走出來的一樣——如果忽略她手里那根正在啃的玉米的話。
“殿下，您能不能別在御花園里啃玉米？”青禾壓低聲音，一臉絕望。
“為什么？”長樂咬了一口玉米，“御花園又沒規定不許啃玉米。”
“可是……五殿下馬上就到了！您就不能端莊一點嗎？”
“我端莊了，他就不來了？”長樂嚼著玉米，含混道，“他來不來，跟我端不端莊沒關系。再說了，他要是因為我啃玉米就不來了，那正好，說明此人也沒什么意思。”
話雖這么說，她還是在蕭瑾軒出現的前一刻，把最后一粒玉米啃完，把玉米棒子利落地塞進了青禾手里。
青禾：“……”
五殿下從海棠花徑的那頭走過來，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勁裝，腰佩長劍，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他的步伐不急不緩，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均勻而有力的聲響。
他的目光在長樂身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但長樂捕捉到了——他看了她腰間的玉蟾蜍。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不到一毫，快得像是錯覺。
“來了？”長樂笑瞇瞇地迎上去，“五哥今天真早。說吧，要帶我去看什么有趣的東西？”
蕭瑾軒沒說話，只是伸出了右手。
長樂看著那只伸過來的手，骨節分明，指腹有繭，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那不是一個禮節性的“請”，而是一個等待被握住的手勢。
御花園里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蕭瑾軒滿肩。他就那樣站在花雨里，朝她伸著手，表情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淡，但眼神里藏著一絲極其隱晦的、只有長樂才能讀懂的期待。
長樂看著那只手，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氣，壓住胸腔里那只快要跳出來的兔子，揚起一個燦爛的笑臉，然后——
“五哥，我自己會走路。”她笑嘻嘻地說，從他身邊繞過，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快走快走，我倒要看看你說的有趣的東西是什么，要是沒意思，今天的桂花糕得加雙份。”
蕭瑾軒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收回手，垂下眼，嘴角終于壓不住，彎了一個明顯的弧度。
“好。”他說，跟上了她的步伐。
身后的青禾和趙鐵山面面相覷。
趙鐵山面無表情，一副“我什么都沒看見”的樣子。
青禾則捂住了嘴，眼睛里全是“天哪我磕到了”的狂熱光芒。
殿下啊殿下，您以為您躲開了，可您走路的腳步都快蹦起來了，您當誰沒看見呢？
這一日，御花園的海棠開得格外好。
長樂不知道的是，蕭瑾軒要帶她去看的，不是什么稀世珍寶，也不是什么奇花異草。
而是他親手在鎮北將軍府后院種的一棵桂花樹。
樹上掛滿了紅綢，每一張綢條上都寫著同一句話——
“長樂，萬事勝意。”
這是蕭瑾軒在北疆三年，每打一場勝仗就寫一張攢下來的。
而今天，是他第一次帶人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