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進(jìn)------------------------------------------。——礦上沒錢。是一張獎狀，紅底黃字，貼在礦口公告欄的玻璃櫥窗里。玻璃是裂的，用透明膠帶粘著，下雨天滲水，獎狀邊角會洇開一圈淡紅色的水漬。沒人修那塊玻璃。但每年年底，礦上的人路過公告欄的時候，都會停下來看一眼。，最上面那張獎狀，名字是同一個。。。他不上去。不是謙虛——他坐在最后一排，安全帽沒摘，脖子上的毛巾黑得發(fā)硬。旁邊人推他："叫你呢。"他站起來，走到前面，接過獎狀。礦長說"陳德厚同志今年又——"他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往回走了。下面的人笑。礦長也笑。"行了行了，給他拿回去。"，不是因為獎狀。是因為他在礦下。？怕悶。不是熱——熱習(xí)慣了。是空氣不流通，吸進(jìn)去的全是巖粉和**味兒，待久了頭暈、惡心、站不穩(wěn)。老礦工能憑經(jīng)驗避開死風(fēng)區(qū)。陳德厚也能。他不是憑經(jīng)驗——他是把礦下每條巷、每個掌子面、每個通風(fēng)口的方向都記在腦子里。新來的礦工第一次下礦，**會交代一句："跟緊陳德厚，他走哪你走哪。"。礦燈光柱在黑暗里晃。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實了再邁下一步。遇到岔路口，他停一下，接著走。從不錯。："陳師傅，你怎么知道走哪條？"。說了一句："石頭是實的。"。沒人知道他怎么判斷的。有人說是經(jīng)驗，有人說是記性好，有人說他手上長眼睛。他不解釋。——比誰能在最短時間內(nèi)判斷出掌子面的礦脈走向。上面來的工程師帶了儀器，測了半個小時。陳德厚在旁邊蹲著看。工程師測完，他站起來，走到掌子面前，看了一會兒。"從這里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儀器。"你以前測過？"
"沒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
他沒回答。指了指巖壁上一條細(xì)縫——不仔細(xì)看根本注意不到。
工程師后來跟礦長說了四個字——"這人靈的"。礦長說我早就知道。礦長跟上面推薦過幾次——把陳德厚提上來做技術(shù)員，不用下礦了，坐辦公室，畫圖紙。文件下來了，陳德厚不去。礦長把他叫到辦公室，關(guān)上門，說德厚你是不是傻——當(dāng)技術(shù)員多好，不用天天下礦，有編制，退休有保障。你那一手摸巖的本事，坐在辦公室里一樣能用。
陳德厚聽完了。想了一會兒。
"坐辦公室悶。"
礦長看著他，半天說不出話。最后嘆了口氣。"行吧。"
他回了礦下。
每年礦上的先進(jìn)還是他。他不上去領(lǐng)獎狀。礦長讓人送到他家里。第二年那張獎狀又出現(xiàn)在公告欄里——字還是那幾個字：先進(jìn)工作者，陳德厚。紙是新的，人還是那個人。
礦上的積極分子會，他也去。不是去發(fā)言——他從來不發(fā)言。他坐在第二排靠墻的位置，**摘了放在膝蓋上，聽別人說。散會了他就走。支部**有一次攔住他，說德厚同志你講講你的想法嘛。他站著，想了想。
"沒啥想法。把活干好。"
支部**后來跟人說："陳德厚這個人，你要是不跟他說話，你會覺得他啥都不是。你跟他說話，他還是啥都不是。但是你在礦下跟他待一天，你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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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十五歲那年夏天，縣里組織了一次籃球賽。
不是礦上的土場子——是縣中學(xué)的操場。水泥地，籃架是新的，周圍有臺階可以坐人。頂上有四盞大燈，天一黑就開，把整個球場照得跟白天一樣。八個礦和廠的代表隊。青石鎮(zhèn)礦隊第一次參加。沒人覺得他們能贏。青石鎮(zhèn)的隊員坐拖拉機(jī)去的，到了縣里，看到別的隊穿著統(tǒng)一的球衣，他們互相看了看——穿的背心顏色都不一樣。
陳德厚走在最后面。他穿的背心是白的，洗得發(fā)灰。下面是礦上的工褲，膝蓋上有一塊補丁。
第一場，青石鎮(zhèn)對縣城機(jī)械廠。機(jī)械廠的隊員高他們半個頭。開場十分鐘，落后十幾分。
然后陳德厚開始投籃。
第一個三分——接球、起跳、手腕一抖。球穿過鐵網(wǎng)，"唰"。場邊安靜了一下。不是沒看過三分球。是沒看過這樣投的——不跳高，不前傾，出手快得看不清。
第二個三分。第三個。
機(jī)械廠換了兩個人防他。沒用。他不快，跳得不高，但防不住——你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出手。他拿球的時候手在下面，下一秒球已經(jīng)在空中了。全場的人都在看。
那場球他投進(jìn)了九個三分。
青石鎮(zhèn)礦隊拿了第三名。沒有人記得前兩名是誰。縣里的人在打聽——那個穿補丁工褲的、投完球轉(zhuǎn)身就往后場跑的人是誰。有人說叫陳德厚，青石鎮(zhèn)的，下礦的。
縣里一個廠隊的教練找到他。說小陳，你來我們廠，給你轉(zhuǎn)一個正式崗，不用下礦，代表廠里打球，工資比礦上高。陳德厚聽完了，想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話。
"不下礦，手生了。"
教練愣了半天。礦長在旁邊聽到了，拍了教練一下。"別費勁了。我跟他說過。"
那天回青石鎮(zhèn)，拖拉機(jī)在盤山路上顛。隊員們在后斗里興奮地聊了一路。陳德厚坐在最靠里的角落，礦燈放在腿上，沒有說話。車到了鎮(zhèn)上，天已經(jīng)黑了。他走回家。媳婦在門口等他。
"聽說你們贏了？"
"第三名。"
"第三名也好。"
他沒說話。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不是獎狀，是礦上的積極分子表格。他把紙放在桌上，坐到門檻上，看門外的天黑。
媳婦走過來，把紙收好。給他倒了一杯水。
他拿起來喝了。沒說謝謝。
那張獎狀后來一直收在家里。
不是每年都收——礦上沒錢印那么多。陳德厚拿回來的就一張，礦長特批的。紅底黃字，"先進(jìn)工作者"四個字是毛筆寫的，不是印的——礦上的文書老周，寫得一手好魏碑。印泥蓋的公章已經(jīng)不紅了，褪成鐵銹的顏色。紙是普通的白紙，放了三十多年，邊緣脆得像烤過的煙葉，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
李秀蘭用一塊舊枕巾包著它，壓在箱底。搬家的時候沒丟，換箱子的時候沒丟。父親走的那天，她從箱底翻出來，放在父親枕頭底下。沒人知道。
后來小北整理遺物的時候翻到了。他把獎狀拿起來——紙簌簌地響，像在說它撐了太多年，實在撐不住了。他看了很久。上面的名字是陳德厚。年月日已經(jīng)模糊了，但"先進(jìn)"兩個字還在。
他想起母親說過——父親年年都是先進(jìn)。年年不上臺。年年把獎狀拿回來，往桌上一放，到門檻上坐著看天黑。
他心里忽然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父親這輩子拿過的最大的獎——不是礦上的先進(jìn)，不是縣里那場九個三分的球賽。是他熬過了十二點三十五分。那個獎沒有獎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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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礦上的老人聚在一起。礦早就關(guān)了。有人說記得陳德厚嗎。都記得。一個說，他那人靈的——手摸一下就知道礦往哪走。另一個說，縣里打球，九個三分，那場球我看了。再一個說，年年先進(jìn)，年年不上臺。*
*有個年輕一點的問：后來呢。*
*老人們沉默了一會兒。一個說——后來礦不行了。他搬走了。在外面開大貨車，開了很多年。手壞了。人瘦得不成樣。去年走的。*
*沒人說話了。*
*外面竹林嘩啦啦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