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七秒里她說了什么------------------------------------------，韓郴的手機響了第三十七次。。，是因為他正跪在S市殯儀館冰冷的走廊上，膝蓋抵著**石地面，指尖深深嵌進掌心。走廊盡頭的燈管壞了，忽明忽暗地閃，像某種不肯咽氣的呼吸。“韓先生，您需要簽字?！?。韓郴抬起臉，那張二十八歲的臉上沒有淚痕，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他接過筆，筆尖落在“與逝者關系”那一欄時，停住了。？？她還沒有戴上他買的戒指。男朋友？這個詞太輕了，輕到配不上那個名字。愛人？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字，覺得胸口像被人生生鑿開了一個洞?！啊苈暵?，女，二十五歲……”他聽見工作人員在核對信息的聲音，機械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像在念一份快遞單。。，不，是昨天早上了。昨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她還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小腿，腳踝上系著他去年生日送她的那條紅繩。她說“晚上我想吃火鍋”，聲音悶在枕頭里，軟得像一團棉花。他說好，然后彎腰親了一下她的后腦勺。。。。東三環，四車連撞，她的車在最中間。安全氣囊彈出來的時候，她的手機還在撥打他的號碼——通話記錄顯示，那個電話通了十七秒，沒有人接。。，始終想不起來任何內容。他只知道，當他終于看到手機上的三十七個未接來電時，他的手指是抖的。他先給她回撥，關機。他又打了一遍，還是關機。然后他打給她閨蜜沈薇，沈薇接起來的時候，聲音是碎的，像被人踩扁的易拉罐。
“韓郴，聲聲她……你在哪里？你快來，你快來……”
他后來想，如果那天他接了電話，她是不是就不會死？那十七秒里她說了什么？她是不是在喊他的名字？她是不是很疼？她是不是用最后一點力氣在等他的聲音？
沒有人能回答他。
殯儀館的走廊很長，長到像一輩子。韓郴簽完了字，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軟，旁邊有人扶了他一把。他不記得是誰了，大概是沈薇的男朋友，或者是聲聲的大學同學，他不確定。所有人的臉在他眼里都變成了模糊的色塊，只有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是清晰的。
門后面，周聲聲躺在某個不銹鋼抽屜里。
他想沖進去，被人攔住了。他說“讓我見見她”，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沈薇哭著抱住他的胳膊說“韓郴你冷靜一點”，他掙開了，然后有人從后面箍住了他的腰，力氣很大，他像一頭被套住脖子的困獸，在原地轉了兩圈，最終還是沒能靠近那扇門。
最后他蹲下來，蹲在走廊正中央，把臉埋進手掌里。
他沒有嚎啕大哭，他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像一臺過載的機器，所有的零件都在響，卻再也不能運轉。沈薇在他身邊蹲下來，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上，那只手也在抖。
“她走的時候……有沒有痛苦？”他問了第一句話。
沈薇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后沈薇用極小的聲音說：“……醫生說，是瞬間的事。”
瞬間的事。
他后來查了很多資料，知道“瞬間”這個詞在法醫學上是一個多么**的謊言。他看了無數篇關于高速追尾事故致死原因的分析文章，每一篇都在告訴他，那些所謂的“瞬間”，在身體感知里可能是永恒的痛苦。
他恨自己知道這些。
他恨自己還活著。
那個冬天接下來的日子，韓郴是靠***和酒精活下來的。他把自己關在她和他一起租的那間公寓里，門窗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她的小雛菊干花還在書桌上，她看到一半的小說還扣在床頭柜上，她的洗發水味道還殘留在枕頭上。
他躺在她的位置，把臉埋在她的枕頭上，一躺就是一整天。
沈薇每天來給他送飯，有時候飯放在門口，他自己會拿；有時候沈薇直接踹開門，把粥塞到他手里，說“你想死我也不攔你，但你別死在我朋友的床上”。沈薇說這話的時候眼眶是紅的，韓郴看著她，忽然覺得周聲聲這輩子最好的朋友，大概不是他。
葬禮那天，來了很多人。**媽從老家趕過來，哭得站不住，韓郴跪在她面前磕了三個頭，一聲“媽”堵在喉嚨里，怎么都叫不出來。他沒有資格叫這個字了，他想。他連她的電話都沒有接，他有什么資格叫她的母親一聲媽？
骨灰盒是**媽帶走的。韓郴想留，但他知道自己沒有立場。他們還沒有結婚，在法律上，他只是她的男朋友，甚至算不上親屬。**媽走之前看了他一眼，那種目光他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恨，是比恨更沉重的東西，是一種無言的、穿透骨髓的失望。
他在那個冬天結束的時候，離開S市，去了北京。
他沒有跟任何人告別。沈薇后來給他發過很多消息，他一條都沒有回。他把手機卡拔了，換了一個新號碼，沒有人知道。他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從所有人的世界里徹底消失了。
周聲聲這個人，從此變成了一個不能再被提起的名字。
而韓郴，變成了一個不能再被找到的人。
他用了五年來練習一件事：假裝她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幾乎要成功了。
如果不是那個雨天，如果不是那把黑色的長柄傘，如果不是那個站在咖啡館門口、踮著腳尖躲雨的女孩，忽然轉過頭來——
她有一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