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她寫的字，苦笑了一下。
證明？怎么證明？
陣圖被蘇念拿走了。我繡的那些老作品，沒有一件能證明年份。我從來沒有申請過任何專利，沒有做過任何登記。我這輩子最值錢的東西，就是一雙手和一腦子的記憶。
這些東西，上不了臺面，也過不了公堂。
方大姐走后，趙嬸也來了。她是來看熱鬧的。
趙嬸在門口扒著門框，嘴巴張張合合，我讀她的嘴形，大概在說："哎喲，人家電視上都說了，那是林會長自己研究的。你一個鄉下繡花的，跟人省城的大人物比呢？"
我關上了門。
趙嬸的聲音我聽不見了，她在外面大概還在說。門縫底下透進來的光影在晃，是她沒走。
這一天，我蹲在樟木箱子前面，用手摸著箱子蓋上的木紋。這個箱子是外婆的嫁妝，跟著我們家走了三代人。
箱子里現在鎖著蘇念的十五件繡品，那是我手上唯一的東西了。
如果連這些也被拿走，我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我把樟木箱子從里屋搬到了灶房的角落，上面堆了一層舊衣服和幾袋紅薯，從外面看，就是一堆雜物。
做完這件事，我的手才稍微穩了一點。
那天傍晚，一個我沒見過的人出現在了我家門口。
來人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頭發花白，戴一副老花鏡，穿著洗得發白但很干凈的中山裝。他手里拎著一袋蘋果。
他進屋坐下，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紙上寫著：沈師傅，我姓趙，叫趙永昌，是隔壁縣刺繡廠的退休老師傅。
我看了看他。沒見過。
他又寫了一行：我看到網上那篇文章了。雙面繡，我年輕的時候見過。
我坐直了。
他接著寫：三十年前，我在省城的手藝博覽會上見過一幅雙面繡牡丹。那個繡它的人，姓沈。
我的手一把抓住了他遞過來的紙。
他又寫：但我沒有證據。只是記得。
他起身要走的時候，彎腰在紙上又添了一行字：你先留著那些東西。有些事，不是誰聲音大誰就是對的。
趙永昌走后，我把那張紙疊好，夾在了本子里。
這是三十天以來，第一個讓我覺得這世上不全是**的人。
事情越來越不對了。
林茹不光要名聲，她還要把我這個人徹底踩進泥里。
蘇念離開后的第二個月，一封來自市文化局的信寄到了鎮文化站。老吳拿著信來找我，這回他臉上的表情不是平時的那種敷衍了事，而是真的有些發愁。
他在本子上寫：市里有人舉報你盜用別人的繡品設計，要你去說明情況。
我看著那行字，差點沒站穩。
老吳把那封信展開給我看。信上說得很清楚，舉報人是省刺繡協會，被舉報人是沈錦，舉報內容是"長期模仿并盜用林茹女士原創雙面繡技法，**和銷售低劣仿品，嚴重侵犯原創者知識產權"。
我這輩子沒出過什么遠門。最遠去過縣醫院。
現在他們要我去市里"說明情況"。
一個聾啞人，話都說不了，怎么去說明情況？
老吳的嘴形在動。我讀出來的意思是："文化站這邊也沒辦法幫你，這是市里的事。你看看找個懂法律的人幫你吧。"
懂法律的人？我連懂行的人都不認識幾個。
方大姐知道這事后，端了一碗綠豆湯過來。她坐在我對面，猶豫了半天，才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錦姐，街上都在傳，說你一直抄人家林會長的繡法。
我盯著那行字，手上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方大姐趕緊又寫：我當然信你。但鎮上的人，唉，誰信那個說不清楚。
"信那個說不清楚"。
說的就是我。因為我說不清楚。我什么都說不清楚。
我拿起筆，想寫點什么。筆在紙上畫了一道，沒寫出字來。放下了。
方大姐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手。她沒在本子上寫什么安慰的話，因為她也不知道該寫什么。
一個禮拜后，事情升級了。
市文化局來了兩個人，跟鎮文化站的老吳一起來了我家。
打頭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姓何。他說話的時候對著老吳，嘴形很快，我只讀出來幾個***："調查""繡品""證據""期限"。
老吳給我翻譯。他在本子上寫：他們要看你的繡品，還要你提供能證明技法來源的材料。如果十五天內拿不出來，這個舉報就會成立。
那個姓何的四處看了看我的屋子。他的目光掃過墻上釘著的舊繡布，掃過角落里的繡架，最后落在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