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姐姐是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性格卻截然相反。
我從小被人販子拐走，輾轉(zhuǎn)活了二十年，什么苦都吃過，什么狠事都干過。
姐姐卻天性溫柔善良，五年前被養(yǎng)父母從福利院接回了許家。
沒想到，再見面時，許夏是被出租屋房東送到殯儀館的。
她躺在最便宜的鐵皮冷柜里，腰上一道二十公分的刀疤還沒拆線，整個人瘦得像一把干柴。
房東看著我，有些不忍。
"你姐臨死前托我給你帶句話，讓你千萬不要去找許家人的麻煩。"
"許家在鎮(zhèn)上有關(guān)系，不是咱們這種人惹得起的。"
我木然低頭，看向許夏凹陷的臉頰，眼眶一點點泛紅。
房東嘆著氣轉(zhuǎn)身離開，念叨著。
"真是可憐，多好的姑娘啊，硬生生被養(yǎng)母逼著割了一顆腎。"
"聽說，她那個弟弟許浩，下個月就要拿她的救命錢辦訂婚宴了。"
我慢慢直起腰，手指一根一根收緊，攥住了冷柜的邊緣。
鐵皮被我捏出了凹痕。
我在心里默默數(shù)到十。
這是我小時候在最黑的地方養(yǎng)成的習慣，每次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時候，就倒著數(shù)數(shù)。
十，九，八。
許夏給我寫過很多信，信里從來不提自己受了什么苦。
她只反復叮囑我：青青，要好好活，別走歪路，別恨任何人。
七，六，五。
我把許夏的遺物從房東手里接過來。
一個塑料袋，裝著兩件洗得發(fā)白的衣服，一本記賬的小本子，和一封沒來得及寄出的信。
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
四，三，二。
我把信拆開。
只有一句話。
"青青，如果我走了，別難過，也別來找他們。答應(yīng)我。"
一。
數(shù)到一的時候，我把信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里。
我沒有哭。
我轉(zhuǎn)身走出殯儀館，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金鼎大酒店。"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
"那地方今天有喜事，老許家小兒子訂婚，排場可大了。你是去吃席的？"
我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耳后那道舊疤。
"對，去吃席。"
金鼎大酒店是鎮(zhèn)上最好的酒店，六層樓，門口擺了一排充氣拱門，紅綢緞系滿了路燈桿。
我下車的時候，宴廳大門敞開著，里面人聲鼎沸。
迎賓臺的姑娘攔住我，上下打量了一圈。
"請問您是哪家的？有請?zhí)麊幔?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洗到起球的灰色衛(wèi)衣，黑色帆布鞋，頭發(fā)隨便扎了一根皮筋。
和門口進進出出那些穿金戴銀的親戚比，我確實像個走錯地方的人。
"沒有請?zhí)?
"許夏是我姐。"
迎賓姑娘臉上的笑僵了一下，趕緊朝里喊了一聲。
"劉姨，門口有個人說是許夏的妹妹。"
宴廳里的嘈雜聲壓下去一瞬。
一個燙著大卷發(fā)、脖子上掛金項鏈的中年女人從主桌站起來，踩著亮面高跟鞋咔咔地走過來。
劉桂蘭。
許夏的養(yǎng)母。
她看見我的那一刻，臉上閃過的不是驚訝，是煩躁。
就像看到一只**飛進了新裝修的房子。
"你怎么來了？"
她壓低聲音，眼神往左右掃了一圈，確認周圍賓客有沒有在看。
"你姐的事我們已經(jīng)處理了，骨灰盒我讓人寄回福利院了。今天浩浩大喜的日子，你別在這添亂。"
處理了。
骨灰盒寄回福利院了。
我默默重復了一遍這兩句話。
許夏在這個家住了五年，到死連一場正經(jīng)的葬禮都沒有。
"我不添亂。"我說，"我就想看看我姐活著的時候，過的是什么日子。"
劉桂蘭的表情變了，嘴角往下一撇。
"什么日子？你姐在我們家吃好的喝好的，供她上學，給她看病，哪樣虧待她了？"
"最后那顆腎，也是她自愿捐的。我們又沒逼她。她自己說想幫她弟弟的忙，做姐姐的不就該讓著弟弟嗎？"
自愿的。
我看著劉桂蘭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忽然很想笑。
許夏的記賬本上，清清楚楚寫著每一筆錢的去向。
工廠打工攢下的錢，賣血的錢，擺地攤的錢。
五年，一共攢了五十三萬。
每一筆旁邊都標注了用途：治病。
最后一頁，所有數(shù)字上面被人畫了一道粗粗的橫線，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浩浩婚房。
不是許夏的字跡。
我還沒開口，宴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