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季淮川那年，我二十三歲，什么都沒要，跟他坐了二十六個小時的硬座去了南方。
我爸說你要是上了那趟火車，就別再回來了。
我上了。
六年，我一個人在出租屋里過了六個端午。
他說老家太遠太窮，讓我在城里等他。
每年替我們回去盡孝的，是他嘴里那個沒爹沒**學妹楚音。
粽子我包的，豬腳我鹵的，給公婆的錢也是我從生活費里摳出來的。
楚音每次回來都帶婆婆的話：“媽說讓你們早點生個孩子。”
我備孕了兩年，他總說不著急。
今年我沒跟他商量，自己開車到了村里。
在村委會登記送節禮，工作人員盯著屏幕問我：
“可是系統顯示，季淮川的配偶是楚音。他們的孩子今年都五歲了。”
我站在那里，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楚音讓我備孕的時候，她兒子已經一歲了。
我走的時候沒有哭。
把車里給公婆的東西全搬到村委會門口，一件一件碼好。
然后給我爸發了條消息：“爸，我想回家。你還讓我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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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季淮川的什么人？”
工作人員第二次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已經從疑惑變成了小心翼翼。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我是他妻子。”
屏幕上的字我看不清，但那個女人的反應替我讀完了所有內容。她把鍵盤往旁邊推了推，像是怕那個屏幕會燙到我。
“大姐，要不您坐一會兒？”
“不用。”
我笑了一下，嘴角扯動的弧度剛剛好，是這六年練出來的。在菜市場跟人砍價的時候笑，季淮川加班到凌晨兩點我一個人熱飯的時候也笑，楚音從老家回來跟我說媽又念叨你們的時候還是笑。
笑是最省事的表情，不需要解釋。
“謝謝你告訴我。”
走出村委會的時候太陽很大，曬得后腦勺發燙。我打開后備箱，一樣一樣把東西搬出來。
**。茶葉。兩條煙。一件羊毛衫。
每樣東西上都貼著我手寫的便簽。端午安康，落款是兒媳念夏。
我把它們碼在村委會門口的臺階上，碼得整整齊齊。
那件羊毛衫放在最后，我在網上比了兩個月的價，等到打折才下的單。便簽上多寫了一行字：媽，天涼了記得穿。
碼好之后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手機震了一下。
是楚音發來的消息，一張照片，她和一個小男孩坐在堂屋里包粽子。配文是：姐姐，今年的粽子我多包了幾個，給你和淮川哥寄過去呀。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十秒。
小男孩的眉眼，像極了季淮川。
那個五歲的孩子。楚音讓我吃葉酸備孕的時候，她的兒子已經會叫爸爸了。
我把手機扣在方向盤上，打了一行字發給我爸：“爸，我想回家。你還讓我回去嗎？”
發完之后不敢看屏幕。
車里的空調吹得很涼，但我后背全是汗。腦子還沒想明白，身體已經開始發抖了。
手機亮了。
來電顯示：爸。
我沒接。
又亮了，還是他。
第三次的時候我接了，聽筒里只有一句話。
“號牌報給我，我在高速口等你。”
我張了張嘴，什么聲音都沒發出來。
“聽到沒有？”他的聲音比六年前老了很多，但語氣一點沒變，還是那種不容商量的硬。“報號牌。”
“鄂A，7……”我說了兩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行了，我查ETC記錄。你現在就上高速，中間別停，聽見沒？”
“爸。”
“別哭。開車別哭。到了再哭。”
他掛了。
我發動車子的時候手還在抖，掛擋掛了三次。后視鏡里村委會的臺階上，那些東西還碼在那兒，整整齊齊的。
開出村口的時候，我路過了季淮川家的老宅。
門口晾著小孩子的衣服，花花綠綠的。旁邊掛著一件男人的白襯衫，領口有點泛黃。
是季淮川的。我認得那件襯衫，領口的扣子是我換的。
我踩了一腳油門，沒再看第二眼。
六百公里。六年。
來的時候我坐了二十六個小時的硬座，以為坐到了下半輩子。
回去的時候我開了七個小時，高速路上的隧道一個接一個，明一段暗一段。
明的時候我什么都不想，暗的時候季淮川的臉就浮上來。
不是現在的臉，是六年前在火車站接我的那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