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
我穿著孝服，扛著引路幡，走在最前面。
后面八個人抬著棺材，吹鼓手吹著嗩吶，白幡飄了一路。
我媽被我姐攙著，哭得站都站不穩。
隊伍走到村口岔路的時候，停了。
前面堵了一群人。
少說三十個。
為首的就是劉大柱。
他穿著一件軍綠色棉襖，腳上踩著一雙黃膠鞋，手里橫著一把鋤頭，像門神一樣杵在路中間。
他身后的人，有的舉著紙殼子做的牌子，有的叉著腰，有的干脆搬了個板凳坐在路邊嗑瓜子。
牌子上寫著——
"還我血汗錢！"
"黑心老板，你爹地下有知也該替你害臊！"
我腦子"嗡"了一下。
那一瞬間，我什么都沒想，直接往前走了兩步。
但我大姐死死拽住了我的胳膊。
"忍著！"她咬著牙，聲音都在發抖，"爹還沒入土！"
我停下了。
手里的幡桿攥得咯吱響。
劉大柱看我沒動，膽子更大了。
他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扯著嗓子喊："陳遠！你工廠上個月少發了我們每人一百塊錢！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好欺負？"
"今天你姓陳的要是不給個說法，這棺材，別想從這兒過！"
人群里一陣附和。
"就是！"
"欺負我們不懂合同？"
"有錢辦喪事，沒錢發工資？"
我站在那兒，看著眼前這群人。
一張張臉我都認識。
張三，去年他老婆生孩子，是我出的住院費。
李四，前年他家屋頂漏雨，是我派人去修的。
王五，他兒子上大學的學費，是我墊的。
現在他們舉著牌子，堵著我爹的棺材，問我要一百塊錢。
嗩吶聲還在嗚嗚咽咽地吹著。
我媽在后面哭出了聲。
我深吸一口氣。
轉過頭，對姐說了四個字：
"把手機給我。"
第二章
我拿過手機，打開微信。
"多少人？"我問。
劉大柱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啊？"
"多少人？"我又問了一遍，聲音很平。
"每個人少了多少錢，報個數。"
劉大柱眼珠子轉了轉，也沒料到我這么痛快。
他趕緊回頭招呼那幫人："都過來！排隊！報名字！"
三十二個人。
一個一個站到我面前，報名字，報金額。
有的說少了八十，有的說少了一百，還有的張口就來——"我少了一百五。"
我沒廢話。
也沒核實。
每個人，賠兩個月基本工資。
不是補那一百塊，是直接賠兩個月。
掃碼，轉賬。
一筆一筆，一個不落。
劉大柱排在最后，收了錢，臉上那種得意根本藏不住。
他拍了拍棉襖上的土，笑嘻嘻地沖我說："小遠啊，你看，早這樣不就沒事了嘛。你爹在天上看著呢，你做**氣，他老人家也高興。"
我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他們散了。
鋤頭收了，牌子扔了，板凳搬走了，瓜子殼掃干凈了。
路讓開了。
棺材過去了。
全程，沒有一個人說一句"節哀"。
甚至有人走的時候還在旁邊嘀咕："早知道多報點。"
嗩吶重新吹起來。
我扛著幡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把我爹送上了山。
下葬的時候，我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土一鍬一鍬蓋上去。
我媽在旁邊哭得撕心裂肺。
我沒哭。
從頭到尾，我一滴眼淚都沒掉。
不是不難受。
是因為我滿腦子只有一件事。
喪事結束后，親戚們散了。
家里一下子冷清下來。
我姐去廚房給我媽熬粥。
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
天黑了，冷風呼呼地刮，把院子里的紙錢吹得到處飛。
我點了根煙。
煙霧被風打散了，就跟這兩天的事一樣，散了，什么都沒留下。
我想起我爹。
他去年冬天還打電話跟我說，村里人都夸我，說我是陳家莊飛出去的金鳳凰。
他高興得不行，在電話里笑，笑著笑著就咳嗽。
我說爹你少抽點煙。
他說行行行，少抽。
第二天他又抽上了。
他這輩子沒求過誰。
唯一一次開口找我要東西，是讓我給村里修條路。
他說，村里那條土路太爛了，下雨天老人出門滑得站不住。
我二話沒說，直接出錢澆了柏油路。
工程隊來的那天，他站在路邊看了一整天，逢人就說："我兒子出錢修的。"
后來工廠建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