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門------------------------------------------，暖意融融，與外頭的臘月嚴寒判若兩個世界。，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他這輩子，從未見過這樣精致的屋子。地上鋪著織花地毯，腳踩上去軟得像是踩在云朵上。桌上擺著成套的青瓷茶具，旁邊的黑漆描金托盤里放著幾樣點心，桂花糕、芙蓉酥、棗泥卷，每一塊都精致得像畫本子里畫出來的。，隨即又迅速移開，生怕被人看見。。從早上到現在，他只吃了半個窩頭，是臨走前弟弟塞給他的。但他不敢動那些點心——他身上的粗布衣裳，與這屋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連呼吸都覺得是冒犯。，悄無聲息。一個穿著青緞比甲，看著十四五歲，圓臉，眉眼靈動；另一個年長些，穿著素色棉褙子，約莫十七八，神色沉穩。，又很快垂下眼。他從未被人伺候過，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少奶奶，喝口茶暖暖身子吧。”年長的丫鬟輕聲開口，端著茶盞走到他面前。“少奶奶”。李沛恩聽著這三個字，像被燙了一下，連忙站起來：“不、不用麻煩姐姐，我自己來……”，動作太急，手指碰到杯壁時被燙得一縮。茶水晃了晃，濺出幾滴，落在他手背上，紅了一片。“奴婢該死！”丫鬟慌忙要跪。“不不不，是我的錯，是我沒接好……”李沛恩更慌了，下意識去扶她，袖子滑下來，露出一截瘦骨伶仃的手腕。那手腕蒼白得近乎透明，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腕骨突出，像是稍微用力就能折斷。，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卻沒說什么，只默默用手帕替他擦去手背上的水漬。“少奶奶不必緊張，往后這里就是您的家了。”她的聲音柔和了些，“奴婢叫秋月，那是春杏，往后由我們伺候少奶奶。”，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小聲說了句：“謝謝秋月姐姐。不敢當‘姐姐’二字，少奶奶直呼奴婢名字便是。”秋月退后一步，重新站好。
李沛恩坐回椅子上，兩只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他注意到自己指甲縫里還有沒洗干凈的黑泥，悄悄把手翻過去，手心朝下壓著，不讓人看見。
秋月看在眼里，不動聲色地轉身出去，不多時端了一盆溫水回來。
“少奶奶，先凈凈手，用些點心。離吉時還有一個多時辰，得先墊墊肚子。”
李沛恩看著那盆冒著熱氣的水，遲疑了一下，慢慢伸出手。
溫熱的觸感包裹住指尖，他忍不住輕輕舒了口氣。在**，冬天能用冷水洗臉已是奢侈，更別提熱水洗手了。他仔細地洗著，指縫、手背、掌心，一寸寸。水漸漸變渾，他的手卻白凈了許多，雖然依舊紅腫粗糙，但至少干凈了。
春杏在一旁看著，悄悄紅了眼眶，又飛快別過頭去。
擦干手后，秋月將點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少奶奶先用些，夫人說了，您身子單薄，得養養。”
李沛恩猶豫再三，終于拿起一塊桂花糕。小小的一塊，入口即化，甜而不膩。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在**，吃東西要快，慢了就會被哥哥搶走。
吃到第二塊時，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吃相不好，動作頓時僵住，臉頰騰地紅了。
“我、我慢慢吃。”他小聲說，像是在解釋什么。
秋月和春杏對視一眼，都沒說話，只是安靜地退到一旁。
三塊點心下肚，李沛恩覺得整個人都暖過來了。他低頭看著自己干凈了些的手，又看看這溫暖如春的屋子，忽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這是他第一次吃飽。不是因為餓到極限的殘羹剩飯，而是有人專門為他準備的點心，熱茶，熱水。
他想，沖喜……是不是也沒那么可怕？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丫鬟的通傳：“夫人來了。”
李沛恩騰地站起來，手足無措。
門簾掀開，走進來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藕荷色繡蘭草紋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鑲白玉的簪子，面容慈和，眉眼間卻有一絲掩不去的愁色。
江母蘇婉。
李沛恩愣了一瞬，才想起要行禮。他學著戲文里看過的樣子，笨拙地福了福身：“夫、夫人好。”
“快起來，快起來。”蘇婉幾步上前，親自扶住他，目光落在他臉上，仔仔細細地打量。
面前的少年比她想象的還要瘦小。十六歲的年紀，身量卻像十三四，臉上沒什么肉，下巴尖尖的，襯得那雙眼睛愈發大而清澈。一身不合身的粗布衣裳空蕩蕩地掛著，領口松垮，露出一截細瘦的脖頸，喉結微微凸起，鎖骨深深凹陷，像兩道淺淺的溝壑。
蘇婉目光微動，心頭涌上一陣憐惜。
“好孩子，別怕。”她拉著李沛恩的手坐下，掌心觸到他粗糙的指節和未愈的凍瘡，眉頭輕輕蹙起，“這手……怎么凍成這樣？”
李沛恩下意識想縮回手，卻被她握住了。
“沒、沒事的，夫人，過幾日就好了。”他垂著眼，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蘇婉嘆了口氣，轉頭吩咐秋月：“去拿那盒玉容膏來，再讓人熬一碗姜湯。身上也得添衣裳，這么單薄怎么行？”
“夫人不必費心，我……”李沛恩急忙要推辭。
“叫什么夫人？”蘇婉打斷他，語氣溫柔卻不容拒絕，“既進了**門，你便是我的兒媳。往后，該叫娘。”
娘。
這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李沛恩心里，泛起一圈圈漣漪。他張了張嘴，那聲“娘”卻堵在喉嚨里，怎么都叫不出口。
在**，他從未叫過誰“娘”。王氏不喜歡他，他也知道，所以總是遠遠地躲著，連“娘”這個稱呼都覺得陌生。
蘇婉看出他的窘迫，也不勉強，只拍了拍他的手背：“不急，慢慢來。往后日子還長。”
她說著，又仔細端詳李沛恩的臉。這孩子五官生得其實很好，眉目清秀，皮膚雖蒼白卻細膩，若是養好了，定是個標志的孩子。只是那雙眼睛里，有太多不屬于這個年紀的謹慎和小心翼翼，像一只隨時準備逃跑的小獸。
“你的事，我都聽說了。”蘇婉聲音放得更柔，“嫁到**，是委屈了你。但你放心，我**不是那等刻薄人家。往后你便是**的人，有我一日，便不會讓你受委屈。”
李沛恩鼻子一酸，眼眶瞬間紅了。他死死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聲音卻止不住地發顫：“謝謝夫人……謝謝……”
他不知道該怎么表達心里的感受。從出生到現在，十六年了，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不會讓你受委屈”。他以為自己是來當沖喜的物件，是來被使喚、被嫌棄的，卻沒想到，進門第一日，便有人這樣待他。
蘇婉看著他強忍眼淚的樣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她轉頭對秋月道：“去把那件狐裘里子的斗篷拿來，還有那雙鹿皮靴子。這孩子腳小，怕是得改改。”
秋月應聲去了。春杏端來姜湯，蘇婉親自看著李沛恩喝下。
**辣的姜湯入喉，李沛恩整個人都暖了起來。他捧著碗，指尖微微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別的什么。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門簾一動，走進來一個中年男子，身量高大，面容儒雅，兩鬢微霜，眉宇間與江衡有幾分相似。
江父江遠道。
“這就是那孩子？”江遠道的目光落在李沛恩身上，打量了一瞬。
李沛恩慌忙站起來，又要行禮，被江遠道擺手止住：“不必多禮。坐著說話。”
他在蘇婉旁邊坐下，目光溫和卻帶著審視：“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李沛恩。”他小聲回答。
“沛恩……好名字。”江遠道點點頭，“家中還有什么人？”
“父、母親，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李沛恩老老實實回答，聲音越來越小。
江遠道看出他的不安，語氣緩和了些：“不必緊張。既進了**門，從前的事便不必多想。往后，你只管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只管和你……和夫人說。”
他頓了頓，似乎也在斟酌“娘”這個稱呼是否太過急切。
蘇婉在旁邊白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別嚇著孩子。江遠道會意，點點頭，不再多問。
“時辰差不多了，讓秋月她們幫你梳洗換衣裳吧。”蘇婉站起身，最后看了李沛恩一眼，目光里滿是憐惜，“別怕，一切有我們。”
夫妻二人走后，李沛恩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回神。
秋月捧著那件狐裘斗篷進來時，看見他呆呆地站著，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自己粗糙的袖口，眼眶微紅，嘴唇輕輕翕動，像是在無聲地重復著什么。
“……娘。”極輕極輕的一聲，像是試探，又像是某種確認。
秋月裝作沒聽見，只笑著道：“少奶奶，該換衣裳了。這斗篷是夫人特意吩咐趕制的，您試試合不合身。”
狐裘斗篷是月白色的，里子是一整塊銀狐皮，摸上去柔軟得像云朵。李沛恩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像是怕弄壞了似的。
“這是……給我的？”他不敢相信。
“自然是給少***。”秋月替他披上，系好帶子。斗篷很大，幾乎將他整個人裹住，襯得他愈發纖小，像一顆裹在棉絮里的小小種子。
春杏蹲下身，替他換上鹿皮靴子。靴子大了些，墊了兩層鞋墊才合腳。李沛恩低頭看著腳上柔軟暖和的靴子，想起自己來時穿的那雙露出腳趾的破棉鞋，忽然覺得像在做夢。
他忍不住偷偷掐了自己一下。
疼的。是真的。
“少奶奶？”秋月察覺到他的動作，有些不解。
“沒、沒什么。”李沛恩連忙搖頭，臉上浮起一層薄紅。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一身，月白的斗篷，青色的棉袍，腳上是暖和的靴子。這是他十六年來，穿得最好、最暖的一次。
他想，**的人，真好。
夫人說不會讓他受委屈，老爺也說讓他安心住下。還有秋月、春杏，對他這樣好。
他一定要好好報答他們。
一定要勤快些，多做事，少說話。不能給**添麻煩，不能讓夫人老爺失望。
還有那位……大少爺。
他就要嫁給那位素未謀面的大少爺了。聽說他病得很重，需要沖喜。李沛恩不懂沖喜是什么，但他想，如果自己真的能為那位大少爺帶來好運，讓他好起來，那該多好。
這樣，他就不算白來，不算白穿這身衣裳，不算白吃那些點心。
他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斗篷的領口。
“秋月姐姐，大少爺……他是個什么樣的人？”他小聲問。
秋月猶豫了一下，斟酌著道：“大少爺性子極好，待人溫和，只是身子一直不大好……少奶奶見了便知。”
李沛恩點點頭，不再多問。
他低頭看著自己藏在斗篷里的手，凍瘡在暖和的屋子里開始發*，他不自覺地抓了抓，留下幾道淺淺的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