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自己在對面坐下，沒動筷子，就那么看著他吃。院子里很安靜，昨晚的風停了，空氣悶得讓人不舒服。天空灰白，太陽被薄云遮住，光線昏沉沉的，醞釀著什么。陳淵埋頭喝粥，粥是小米煮的，稠而燙，他一口一口地喝著，沒提墓地的事。母親也沒追問。只有碗勺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里回蕩。，母親起身走進里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手里多了一樣東西——一塊巴掌大的黑色鐵片，表面刻滿細密的紋路，某種古字。她的動作很慢，那東西很沉，她也在猶豫要不要拿出來。，推到他面前。鐵片碰觸桌面的聲音很沉，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不像鐵片該有的重量。"你爹留下的，"她說，"一直在我柜子最底下。你爺爺傳給你爹，你爹傳給我的。說等你用得著的時候，就給你。"，拿起鐵片。入手很沉，比看起來重得多。表面的紋路不是刻上去的，是從鐵片內(nèi)部浮現(xiàn)出來的，光線下一照，紋路會微微流動，活物被封在里面。他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什么也沒有，光潔如鏡，和他粗糙的掌心形成鮮明的對比。"什么時候是用得著的時候？"，沒說話。她把碗筷收了，轉(zhuǎn)身進了廚房。她的背影在廚房門口頓了一下，像想說什么，但沒有回頭。，沉默了一會兒。指尖摸著那些細密的紋路，觸感奇特，指尖能感覺到紋路底下有什么東西在微微搏動。他揣進懷中，貼著胸口的位置涼絲絲的。。賣菜的、賣布的、賣雜貨的攤子擠滿了街道兩旁，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空氣里混雜著青菜的水腥味、炸油條的焦香和牲畜糞便的氣味。陳淵穿過人群，往鎮(zhèn)東頭走。他沒什么明確的目的地，只是想聽聽鎮(zhèn)上的人怎么說。昨晚那些烏鴉驚起的動靜不小，總該有人議論幾句。，他已經(jīng)聽到了。兩個老漢坐在矮凳上，面前各擺著一碗粗茶，正在說話。"——昨天夜里墓地方向有動靜，你們聽到了沒？""什么動靜？我睡得跟死豬一樣。""狗叫。我家那兩條狗，從半夜就開始叫，叫到后半夜突然不叫了。我還以為是有人偷東西，抄了棍子出去一看，什么也沒有。""狗叫有什么稀奇的。"
"你聽我說完——我出去的時候，往墓地方向看了一眼，那邊有一點光。不是火把的光，是那種——說不上來，綠幽幽的。就在墓群上空，飄了一會兒就不見了。"
"你別嚇人。"
"我騙你干什么！我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時候見過那種東西？"
陳淵從茶水攤邊走過去，沒有停步。他低著頭，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掌根那道紋路。他又走了半條街，在布莊門口撞上了一個人。那人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走得急，差點撞了個滿懷。
"陳淵！"
顧長山背著個包袱，滿頭大汗，額前的頭發(fā)被汗水打濕了貼在皮膚上，臉上掛著一種藏不住的笑——年輕人覺得自己要干大事了的那種笑，眼角眉梢都帶著得意。
"你怎么在這兒？"陳淵問。
"我正要去找你呢！"顧長山一把拉住他，手勁大得像要把他的胳膊捏碎，"我跟你說——青云宗的選拔，我報上名了！"
青云宗。方圓千里最大的修仙宗門，每年開山收徒一次，能進去就是一步登天。鎮(zhèn)上已經(jīng)好幾年沒人考上過了。
"恭喜。"陳淵說。
"就一句恭喜？"顧長山不滿，但他的不高興是裝出來的，"我特意跑來跟你道別的。來來來，找個地方坐坐。"
兩人在鎮(zhèn)口的茶棚坐下。竹椅有些搖晃，坐上去吱呀作響。顧長山點了一壺茶，一邊喝一邊說這一路的見聞——去過哪些城、見過哪些世面、青云宗的選拔有多難。他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茶水濺出來也不在意。陳淵聽著，偶爾應一聲，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往街口瞟。
"你不打算出去走走？"顧長山忽然問，放下茶杯看著他，"一輩子守在那個地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習慣了。"
"習慣有什么好的。"顧長山搖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說你爹當年要是沒走，你現(xiàn)在也不用一個人扛著那些東西。你爹到底去哪了？說實話，你知不知道？"
陳淵沒有回答。這個話題，他們之間談過不止一次。每次顧長山問，他都不說。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么開口。難道要說"我爹去守一個地下封印，可能已經(jīng)死了"？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
"算了，你不說我就不問了。"顧長山喝完最后一口茶，把茶杯往桌上一頓，站起來，"對了——"他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一些，陳淵能聞到他身上的汗味和茶水混雜的氣味。
"你聽說了嗎？鎮(zhèn)上最近有采生人。"
陳淵抬起頭。
"專門偷挖新墳的那種，"顧長山的聲線又低了幾分，怕被人聽到，"聽說隔壁鎮(zhèn)已經(jīng)丟了好幾具了。挖得干干凈凈，連棺材板都給撬了。你家的墳地——可當心點。"
陳淵的手在桌沿上頓了一下。他想起昨天夜里那個腳印，想起那塊石板邊緣的裂縫，想起那些灰色的霧氣。采生人。偷挖新墳。那么昨天夜里的那個腳印——也是沖著墓地去的？不對。腳印是往墓群深處走的，那里沒有新墳，只有那塊黑色的石板。
"你怎么知道的？"他問。
"我在鎮(zhèn)上聽說的唄。"顧長山隨口答，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來時帶著一股熱情，"行了，我走了。等我進了青云宗，給你寫信。"
他看著顧長山背著包袱走遠了，消失在集市的拐角。然后低下頭，看了一眼桌子底下——顧長山剛才坐過的位置，地面上有一小片紙，邊角有些磨損，從布包里掉出來的。陳淵彎腰撿起來，是一張疊過的紙，紙張泛黃，邊角卷起了毛邊。他展開看了一眼——
上面是一張簡圖。畫的是他家墓地的布局。每一排墓碑的位置、青石路的走向、那塊黑色石板所在的空地，全都標注得清清楚楚。有幾個位置畫了圈，做了記號。筆畫很輕，但很精準，畫圖的人對那片墓地非常熟悉。
陳淵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久到茶棚的老板娘過來收碗，看了他一眼，他才把紙疊好。放進懷里，和早上那塊鐵片放在一起。結(jié)了茶錢，往回走。
他沒有追上去問顧長山。
午后的墓地和白天的喧鬧像是兩個世界。陽光照在墓碑上，把那些符文的陰影拉得很長?？諝庵杏幸还烧f不清的沉悶感，什么東西壓在上方，讓人喘不過氣來。陳淵再次走到墓群深處時，石板周圍的一切和他早上離開時幾乎一模一樣——除了一個變化。
腳印消失了。
泥土上的壓痕不見了。那些清晰的、從青石路一直延伸到石板前的腳印，被人抹掉了，連泥土上翻起的痕跡都被撫平了。取而代之的，是石板邊緣那道裂縫中滲出的霧氣，比早上濃了一些。貼著地面緩緩流淌，在低洼處匯聚成一小片灰白色的霧池。
陳淵蹲下來，盯著那層霧氣。它不像普通的霧那樣被風吹散，而是有自己的流向，某種活的東西在地面上爬行，尋找著什么。
他伸出手。
他沒有去碰石板。他碰的是那層霧氣。指尖觸及的瞬間，一股寒意沿著手臂直竄上來——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種從骨髓深處升起的、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寒意，無數(shù)根冰針同時扎進了他的血**。他的第一反應是縮手，但那股寒意已經(jīng)過了手腕，有什么東西順著霧氣鉆進他的皮膚里，沿著他的經(jīng)脈往里鉆。
他猛地收回手。黑霧在他指尖纏繞了一秒，才緩緩散開，舍不得松開一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觸碰過霧氣的位置，那道符文灼燒過的溫熱感還殘留在掌心里。而現(xiàn)在，那股溫熱之下，有什么東西在微微蠕動，一條極細極小的蟲子在皮膚下游走。他把袖子往上拉了一截。掌根的位置，多了一道極淡的紋路。很淡，用指甲輕輕劃過的痕跡。但它在發(fā)光——極微弱的幽光，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夜里螢火蟲尾巴上的那一點亮。一筆沒有寫完的字。
陳淵看了很久。陽光照在他的手腕上，那道紋路在光線中若隱若現(xiàn)。然后把袖子放下來，遮住了那道紋路。
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嘶啞而悠長，在空曠的墓地上空回蕩。
他沒有回頭，轉(zhuǎn)身往回走。
這一次，他沒有告訴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