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的考題------------------------------------------，天還沒亮，蘇婉清就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了。“婉清！婉清你起來！”，帶著哭腔。，膝蓋上的傷扯得她一咧嘴。她披上外衣打開門，翠兒一頭撞進來，臉都是白的。“孫姑姑……孫姑姑來了！帶了好幾個人，在院子里等你！”。。第三天，貴妃選貼身宮女的日子。可她沒想到孫姑姑會親自來“請”人——這架勢，擺明了不是讓她去試試，是押著她去送死。，把頭發(fā)用手指攏了攏，用一根木簪別好。沒有脂粉，沒有像樣的衣裳，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粗布宮裝，袖口還留著給那個男人包扎時沾上的血跡，洗了兩遍也沒完全洗掉。。，清晨的冷風(fēng)撲面而來。，身后跟著四個膀大腰圓的嬤嬤，陣仗大得像要押送要犯。看見蘇婉清出來，她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婉清姑娘，收拾好了？貴妃娘娘那邊可是等著呢。”，只平靜地點了點頭：“姑姑帶路吧。”，繞過一條長長的抄手游廊，永寧宮的飛檐終于在晨霧里露了出來。，邁進永寧宮正殿的那一刻，她還是被眼前的排場震了一下。
地上鋪的是寸金寸錦的番邦進貢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四角立著半人高的錯金博山爐，龍涎香的味道濃得化不開，熏得人腦袋發(fā)暈。兩側(cè)侍立的宮女至少有二十個，個個屏氣凝神，安靜得像一排瓷人。
正中間的紫檀木榻上，半倚著一個女人。
蘇婉清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為什么宮里人都怕她。
貴妃很美。但那種美不是讓人想親近的美，而是一把開了刃的刀，擱在錦緞上，隨時會割破你的手指。她斜斜地靠在引枕上，一只手支著下頜，涂著蔻丹的指甲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輕輕敲著，噠、噠、噠，像某種不耐煩的倒計時。
蘇婉清跪下去，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禮。
頭頂安靜了很長時間。
“抬起頭來。”
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絲漫不經(jīng)心的好奇。
蘇婉清抬起頭，對上了貴妃的眼睛。那雙眼睛里什么都沒有——沒有興趣，沒有厭惡，也沒有任何情緒。像在看一件還沒決定要不要留的物件。
貴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洗得發(fā)白的袖口上。
“你就是孫姑姑說的那個，在儲秀宮里跟管事掰扯宮規(guī)的宮女？”
蘇婉清心里一跳。孫姑姑已經(jīng)提前給她上了眼藥。但她面上不顯，只微微低下頭：“回娘娘，奴婢只是實話實說。”
“實話實說。”貴妃把這四個字在舌尖上轉(zhuǎn)了一圈，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很，旁邊的宮人們齊刷刷地把頭低了三分。
“本宮倒是許久沒見過‘實話實說’的人了。”
她說著，換了一只手撐著下頜，語氣還是懶洋洋的：“本宮最近睡得不好。太醫(yī)開了安神的方子也不見效。你說說，該怎么辦？”
殿內(nèi)的空氣驟然繃緊。
蘇婉清感覺自己的后背瞬間滲出一層薄汗。這個問題聽起來簡單，但她是輔導(dǎo)員出身，太知道這種“看似隨意的問話”有多兇險了。
太醫(yī)都解決不了的問題，她一個宮女能給出什么答案？說自己會醫(yī)術(shù)？那是找死。真的給建議？不管有用沒用，都是僭越。
她猶豫了不到一息，腦海里快速閃過一個念頭。
不能答技術(shù)層面的。要答情緒層面。這是輔導(dǎo)員的拿手本事。
蘇婉清垂下眼睛，聲音穩(wěn)住了：“娘娘，奴婢斗膽一問——娘娘臨睡前，腦中最后想的那件事，是哪一件？”
殿內(nèi)更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博山爐里炭火細微的噼啪聲。
貴妃敲著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
蘇婉清繼續(xù)說，語速不快，維持著一個絕對不會惹人煩的節(jié)奏：“奴婢在家時，家母也常失眠。后來發(fā)現(xiàn)，不是身子不好，是心里裝著事。入睡前腦子一直在轉(zhuǎn)，翻來覆去地想，一閉上眼，那些事就跟走馬燈似的在眼前轉(zhuǎn)。所以太醫(yī)的安神藥雖好，只能安身，不能安心。”
她說完這番話，殿內(nèi)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有幾個站在貴妃身側(cè)的宮女臉色已經(jīng)變了，其中一個穿著體面的掌事宮女厲聲喝道：“放肆！娘娘面前，哪有你這賤婢大放厥詞的份？”
蘇婉清立刻低頭，不再說話。
她在賭，賭貴妃失眠的原因和她見過的那些學(xué)生一樣——不是身體出了問題，是一閉上眼睛，那些不想面對的事就爬上來了。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然后貴妃忽然坐直了身子。
她沒有看蘇婉清，而是偏了偏頭，對那個掌事宮女說了一句：“你先出去。”
掌事宮女愣了，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敢多說，躬身退了出去。
貴妃這才重新看向蘇婉清。這一次，她的眼神不一樣了。不再是看一件物件，而是在看一個人。
“你倒是有幾分意思。”貴妃說，“接著說。”
蘇婉清心里那根繃緊的弦松了一絲。但她知道現(xiàn)在不是放松的時候。貴妃這時候讓她接著說，意味著她的判斷對了。
但接下來該說什么？
她不能交淺言深。貴妃是什么性格她還沒摸清楚，說多了是找死。但要是說太少，浪費了這個機會，以后再不會有。
她斟酌著開口：“奴婢覺得，娘娘需要的，或許不是一個幫忙點安神香的宮女。”
貴妃挑起一根眉毛：“哦？那你覺得，本宮需要什么？”
蘇婉清抬起頭，看著貴妃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需要一個能替娘娘分憂的人。”
這句話說得足夠大膽，但又不越界。她沒有直接說“我能幫你解決失眠”，而是從“角色定位”上提醒貴妃——一個點香的宮女你有一大堆，但一個能幫你分擔(dān)點實際事務(wù)的人，你可能真的缺。
這是她在職校學(xué)到的。跟問題學(xué)生談話時，不能直接說“你錯了”，而是幫他重新定義自己的價值——“你不是壞學(xué)生，你是還沒找到自己的位置。”
貴妃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這一次，笑意真的到了眼睛里。
“你膽子不小。”她的聲音終于有了溫度，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在這間滿是規(guī)矩的宮殿里，已經(jīng)是破天荒了。
蘇婉清低下頭，心里知道這一關(guān)暫時過了。
貴妃端起手邊的茶盞，卻不喝，只是用杯蓋輕輕刮著浮沫。氵
“本宮最近收到一封信。”她忽然開口，聲音恢復(fù)了懶洋洋的調(diào)子，“信上寫了一些很難聽的話。本宮問你——如果是你，你會怎么辦？”
殿內(nèi)的氣氛又變了。
蘇婉清敏銳地察覺到，那些站著的宮女之中，有人在交換眼神。貴妃說的這封信，一定跟她母家的案子有關(guān)。
這是一個真正的考題。前面的失眠，只是個引子。
蘇婉清腦子飛快地轉(zhuǎn)著。她不知道那封信具體是什么內(nèi)容，不能瞎出主意。但有一件事她能做，這是她作為輔導(dǎo)員被訓(xùn)練出來的核心能力——幫助對方理清思路，而不是替對方做決定。
“娘娘，”她開口，語速很慢，“奴婢不知信的內(nèi)容，不敢妄議。但奴婢想問娘娘一個問題——”
她抬起頭，讓自己的語氣盡量聽起來像一個學(xué)生在向老師請教，而不是一個宮女在窺探主子的秘密。
“如果娘娘此刻回了這封信，最想讓寫信的人感受到什么？”
貴妃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
她沒有回答。
但她的眼神告訴了蘇婉清——這個問題問到了她的心坎上。
貴妃放下茶盞，往引枕上靠回去，但這一次不是一開始那種漫不經(jīng)心的姿態(tài)。她像在思考，一只手無意識地捻著腕上的玉鐲。
許久，她重新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蘇婉清聽不懂的情緒。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婉清。”
“婉清。”貴妃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然后點了點頭，“留下吧。”
兩個字，殿內(nèi)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蘇婉清身上。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里有震驚，有嫉妒，有嫉妒裹著的恐懼。
貴妃又開口了，這一句是對旁邊的另一個嬤嬤說的：“去跟孫姑姑說一聲，這個人，本宮要了。”
嬤嬤躬身應(yīng)下，快步退了出去。
蘇婉清跪在地上，額頭碰到冰涼的地毯，心里卻沒有松氣。她知道，“留下”只是第一步。貴妃對她產(chǎn)生了興趣，這是個好消息，也是個危險的信號——從今天開始，她站在了永寧宮的聚光燈下，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會被無數(shù)雙眼睛盯著。
禮畢起身時，她不經(jīng)意地抬眼。
那一瞬間，她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后殿帷幔后面，有人。
帷幔擋住來人的身影，只漏出一雙眼睛。那雙深黑的眼睛正靜靜地望著她。
蘇婉清不需要看清全臉，也不需要問是誰。這后宮之中，能以這種角度觀察永寧宮正殿的人，只有一個。
那個在浣衣局受了傷的假太監(jiān)。
那雙眼睛從黑暗中望著她，目**雜。
蘇婉清迅速收回視線，把心跳壓回正常速度，跟著領(lǐng)路的宮女退出了正殿。
她的腦子里卻翻江倒海起來。
貴妃的失眠、一封讓她在意到要問一個新來宮女建議的信、一個暗中潛伏在貴妃宮里的暗衛(wèi)統(tǒng)領(lǐng)。
這個男人不是在查貴妃，就是在保護她。
而自己，現(xiàn)在恰好站在這兩條線的交匯點上。
晚風(fēng)拂過，蘇婉清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一點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暗紅。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今天這場面試，從她踏入永寧宮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只是在回答貴妃的問題。
還有另一個人，也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