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是從里面長出來的。，大黑擠在他腿邊，他能感覺到狗的體溫隔著褲子傳過來，溫熱的，活著的。但他看不到大黑的臉了，也看不到自己的手。他把手舉到眼前，什么都看不見。不是那種“光線暗”的看不見，是真正的、絕對的、像被裝進了一個密封的箱子里的看不見。。、遠遠的叫聲。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的、此起彼伏的、像交響樂一樣的叫聲。有的低沉，像大提琴的弦在摩擦；有的尖利，像有人用指甲刮玻璃；有的短促，像咳嗽；有的拖得很長，像哭泣。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在樹冠上方回蕩，從東邊傳到西邊，從西邊傳回東邊，像有一張看不見的大網把整個天空都罩住了。。，閉上了眼睛。他沒有睡著。不可能睡著。他只是把眼睛閉上了，讓自己看不見黑暗。？他不知道。在黑暗中，聲音失去了距離感。有的聽起來很遠，但仔細一聽又像就在頭頂；有的聽起來很近，但等了很久也沒有什么東西過來。他的耳朵在**他，他的大腦在**他，他唯一能相信的只有大黑——大黑的身體在發抖，大黑的呼吸噴在他的手背上，大黑還活著。。可能是半個小時，可能是兩個小時。時間在黑暗中變得沒有意義。他的腿麻了，換了個姿勢，大黑也跟著挪了一下，但沒有離開他。！是人的。。一開始是一個人，然后是很多個人。尖叫聲刺穿了整個黑暗，把所有其他的聲音都壓了下去。那些低沉的、讓空氣震動的叫聲在那一瞬間全部安靜了，像是整個森林都停下來聽。，粗糙的樹皮扎著他的后背，但他沒有動。他的手攥著大黑的毛，大黑沒有叫，大黑只是把腦袋埋得更深了。，然后斷了。不是慢慢變小的，是突然斷了，像有人掐住了所有喉嚨。。絕對的、徹底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安靜。。沒有人走動。連風都停了。王生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他能聽到大黑的呼吸聲，急促的、短促的，像一臺快要散架的風扇。他能聽到**在身后縮成一團，衣服摩擦地面的細微聲響。。
過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五分鐘，可能是半個小時——那些低沉的叫聲又開始了。這一次它們沒有之前那么密集了，稀稀拉拉的，像是什么事情結束了，大家該干嘛干嘛去了。
王生慢慢呼出一口氣。他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在憋氣，肺里全是二氧化碳，腦袋有點發暈。他慢慢地、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然后吐出來，再吸一口，再吐出來。大黑的身體還在發抖，但沒有之前那么厲害了。
“王哥。”**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小得幾乎聽不見。
“嗯。”
“剛才那是……什么？”
“不知道。”
“是那些東西嗎？那些叫的東西？”
“不知道。”
“它們……吃人了？”
王生沒有回答。他不想回答。他不想去想這個問題。他只想活過今晚。明天天亮之后，他會想辦法離開這片森林。他會找到路，找到人，找到手機信號，找到任何能告訴他“這個世界還是正常的”的東西。
但今晚，他只需要活過今晚。
他又閉上了眼睛。
黑暗還在。叫聲還在。大黑還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可能睡了幾分鐘，可能睡了幾個小時。他只知道，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頭頂的樹冠縫隙里漏下來的不是黑色的天空了，是灰白色的光。
天亮了。
王生從那棵倒木下面爬出來。
陽光——如果那種灰白色的光能叫陽光的話——打在臉上，不暖和，但至少能看清東西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泥，膝蓋上破了一個洞，露出來的皮膚上有好幾道劃痕，不知道什么時候弄的。
大黑從他腿邊擠出來，抖了抖身上的土。它的毛上全是碎葉子和泥塊，看起來像一條剛從垃圾堆里爬出來的狗。但它的耳朵豎起來了，尾巴也不夾著了。狗比人更容易從恐懼中恢復過來，這是它們比人強的地方。
**從倒木下面爬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剛從地里刨出來的紅薯。他的圓臉上全是土，T恤上印著的“躺平是福”四個字只剩下“福”還能看清。他站在王生旁邊，瞇著小眼睛看著四周的森林，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王生把目光從遠處的森林收回來，在開闊地上掃了一圈。
人少了。
他記得昨天看到四五十個人。現在開闊地上只剩下不到三十個。有的人可能走散了，有的人可能找到了別的出路。但王生知道，更多的人不是走散了，也不是找到了出路。
大黑貼著他的腿站著，耳朵朝各個方向轉，像兩個小雷達。它在聽那些叫聲，但白天的叫聲比晚上少多了，偶爾一聲，遠遠的，懶洋洋的，像是在說“我還在這”。
王生想起昨天晚上那些尖叫聲。他努力不去想那些聲音意味著什么，但他的大腦不聽話。那些聲音在他腦子里反復播放，一遍又一遍，像卡住的唱片。
“王哥。”**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嗯。”
“咱們怎么辦？”
王生看了看四周。森林。無盡的、看不到邊的森林。他不知道這是哪，不知道哪個方向有人，不知道哪個方向有路。他什么都不知道。
“先找水。”他說。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靠譜的事情。人可以餓幾天，但不能不喝水。
“往哪走？”
王生看了看太陽——如果那片灰白色的光斑算太陽的話。他在地理課上學過，在北半球，太陽在東邊升起在西邊落下。但這里是不是北半球？這里是不是地球？他不知道。他只能假設。
他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指了指。那個方向的光線稍微亮一點，也許那是東邊。
“那邊。”
**點了點頭。他沒有問為什么，也沒有提出更好的建議。因為他也沒有更好的建議。
王生剛要邁步，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等等。”
他轉過頭。一個中年男人從十幾步外的大樹后面站出來。男人穿著格子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褲子是深色的，皮鞋上全是泥。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個燈泡嵌在臉上。
“你們往哪走？”男人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東邊。”王生說。
“你怎么知道那是東邊？”
“我猜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王生看不出那個眼神是什么意思——是覺得他不靠譜，還是覺得他太隨便了。但男人沒有再問，只是點了點頭。
“我跟你們走。”
后面又有人站起來。一個穿著運動服的年輕女人，抱著一個雙肩包。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大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一個穿著外賣服的騎手，手里還攥著沒送出去的外賣。
王生沒有拒絕他們。他也沒有說“跟我走”。他只是往那個方向走了，其他人跟在后面。
他不知道他們能走多遠。但他知道，站在原地等死，比走錯路更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