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走了十五年。十五年后，一個陌生男人把她送回來了。
送她回來的男人四十來歲，穿一件洗得發舊的深藍夾克，遞給我一個編織袋，說這是她全部的東西，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男人點了下頭，轉身走了，深藍色的背影消失在樓道拐角，沒多一句話。
我愣在門口，編織袋很輕。
屋里，我媽躺在趙陽臨時從鄰居家借來的折疊床上，瘦得脫了形，左半邊身子不能動，眼睛望著天花板發黃的那塊水漬。
我打開編織袋，里面是兩件洗得看不清顏色的舊棉服，一**了膠的黑布鞋，一把斷了三根齒的塑料梳子。
那個信封，我慢慢撕開。
是一張***和一張打印的余額對賬單，戶名是她的名字——蘇云。不是林素云，是蘇云。
余額：583,700元。
對賬單最后一頁背面，用鉛筆寫著幾行數字：
“房貸尾款47,000”
“晚晚高中12,600”
“晚晚大學38,000”
“建國住院64,200”
字跡很淡，有些數字描過好幾遍，像是算了很久。
我蹲在床邊，手開始抖。
房貸尾款四萬七，是我爸生前最后那套房子的貸款。三年前還清的。我一直以為是我爸自己攢的錢。
晚晚高中一萬二千六，是我高中三年的學費加生活費。當時大伯說是他墊的，讓我記著。
晚晚大學三萬八，是我大學四年的費用。我一直以為是助學貸款加打工掙的。
建國住院六萬四千二，是我爸肺癌住院到去世的全部花費。大伯當時拿了三萬出來，逢人就說他養了弟弟一輩子。
這些數字加起來，十六萬一千八。
對賬單上的余額，五十八萬三千七。
我媽一個月掙多少錢？在哪兒掙的？干了什么？十五年，攢下這些？
我把對賬單遞到她面前。她眼珠動了動，嘴角往下撇，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顴骨，落在枕頭上。
我趕緊把對賬單收起來。
手抖得厲害，紙差點掉地上。
折疊床吱呀響了一聲，隔壁老王家的電視聲穿墻過來，正在放本地新聞，說明天有大風降溫。
我媽叫蘇云，今年五十一。她走那年我十一，她三十六。
記得那天是冬天，外頭下著雪，她蹲在我面前，把我棉襖的拉鏈拉到最上頭，說晚晚乖，媽出去掙錢，過年就回來。
她沒回來。
那年過年沒回來，第二年也沒回來。第三年我爸喝了酒，把她的照片全燒了。大伯大伯母逢人就說，老二的媳婦跟人跑了，丟人。
整條街都知道了。
我上學的時候，同學在我背后指指點點，說那個就是**跑了的林晚。
我爸后來不提她，提起來就咳嗽，就岔開。
大伯母周美芬倒是常提，每次來家里坐，必說一句：“**要是個正經人，**至于過成這樣？”
我媽走的時候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襖，背著一個紅色的編織袋。我站在窗口看她走，雪地上一行腳印，越來越遠，拐過巷口就沒了。
這些年她沒回來過一次。沒打過一個電話。沒寄過一封信。
至少我是這么以為的。
那個男人走了快二十分鐘，我才反應過來沒問他是誰。
我翻了編織袋的每個角落，沒有名片沒有字條。那張對賬單上的銀行是外省的，開戶行在一個我沒聽過的縣城。
趙陽下班回來，拎了一袋饅頭和一瓶醋。進門看見折疊床上躺著個人，手里的饅頭差點掉了。
“誰？”
“我媽。”
他張了張嘴，把饅頭放桌上，走到床邊看了一眼，沒說話，進了廚房。
我跟進去，把信封的事跟他說了。
他正擰水龍頭洗手，手沒停。
“五十八萬？”
“五十八萬三千七。”
“**這些年在外面干啥？”
“不知道。”
趙陽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說：“先別管錢的事，**這個樣子，明天得去醫院看看。”
我靠著廚房門口，悶聲說了句嗯。
趙陽把饅頭掰開，往鍋里倒水，說：“你小時候不是老跟我說，**要是還在就好了？”
我沒接話。
“人回來了，先顧人。”
他說完就沒再說了。
晚上我給大伯打了電話，說我媽回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