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也沒想到，我這輩子最丟人的一天，不是趴在垃圾堆里跟野狗搶紙殼子，不是大冬天光著手在冰碴子里扒廢鐵，而是在我親生兒子上班的寫字樓門口，被兩個穿制服的保安架著胳膊拖出去，臉朝下磕在了臺階上。
那天城里飄著細雨，地上的水洼子映著灰蒙蒙的天。我叫劉桂蘭，四十七歲，河*村的農婦，撿了二十年廢品，賣了二十年苦力，供出了一個名牌大學的大學生兒子。我坐了六個鐘頭的長途汽車，又倒了兩趟公交，衣裳上的褶子都捂出了餿味，才摸到兒子趙強上班的這棟寫字樓。
進大廳的時候，我看見電梯口站著一個穿呢子大衣的女人，頭發燙得一絲不亂，手里拎著一個锃亮的皮包。電梯門開了，里頭跑出來一個小伙子，老遠就喊："媽！您來了怎么不吱一聲！走，我帶您去吃上回您說好吃的那家館子！"那女人笑著拍了他一下："就知道吃，先把這件毛衣拿上，降溫了。"母子倆有說有笑地出了門。前臺的姑娘沖他們的背影露出一個很溫柔的笑。
我站在大廳的角落里，手里拎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蛇皮袋子。里面裝著兩罐自己腌的芥菜疙瘩，三雙納了兩個月的千層底布鞋，還有一個用舊報紙裹了三層的塑料袋。塑料袋里頭是一沓紙，有的發黃，有的被汗洇出了水印子，上面蓋著鎮上郵局的紅戳子。那是我這二十年里每一筆匯給兒子的匯款單據，一張不少。
我看了看那對母子走遠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沾滿干泥的膠鞋，還有手指縫里怎么搓都搓不干凈的黑。鼻子一酸，硬生生忍住了。
我給趙強打了個電話。響了八聲，接了。
"誰？"
"強子，是媽。媽到你公司樓下了。"
電話里安靜了足有五六秒。他的聲音壓到極低，像怕被誰聽見："你來干什么？我不是說過了讓你別來？"
"媽想你了。兩年沒見你，電話也不接，號也換了。媽就是想來看看你好不好。"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你在大廳里？別走動，我下去。"
我以為他是心急見我。
兩分鐘后，電梯門開了。趙強走出來，西裝筆挺，頭發梳得溜光，皮鞋亮得能照人。我差點沒認出來，這是我那個小時候穿著補丁褲子在泥地里打滾的兒子。
他朝我走過來的時候，臉上沒有一絲高興的意思。
走到跟前，他沒叫媽。他左右看了一眼大廳里來往的人，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大門外拽。
"你怎么穿成這樣就來了？"他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像是在忍著什么，"你看看你這身打扮，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
"媽就這樣的，你小時候媽也是這樣的。"我被他拽得踉蹌，蛇皮袋子碰到了旁邊一個穿高跟鞋的女人，那女人皺著眉頭退了一大步，像躲什么臟東西。
趙強把我拽到大樓側面的一條小巷子里，松開了手。他往大廳方向張望了一下，確認沒人跟出來，才轉過臉看我。
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嫌棄。跟看一個上門乞討的陌生人一模一樣。
"媽，你到底來干什么？"
"來看你。給你帶了咸菜和布鞋，你以前最愛穿媽納的。"我把蛇皮袋子舉到他面前。
他連看都沒看，把手伸進西裝內袋，抽出幾張紅票子，塞到我手里。
"這是一千塊。你拿著，坐今天的車回去。以后想來，提前給我打電話，我給你匯錢，你別再跑來了。"
"我不要你的錢，我就想見見你。強子，你兩年沒回過家了，**走了你都沒回來。"
提到**，趙強的臉抽了一下。但只有那一下。
"我工作忙，走不開。"他扭過頭去，不看我的眼睛，"你趕緊走吧，別讓人看到。"
"讓誰看到？"
"同事。領導。"他猶豫了一下，把聲音壓得更低，"還有，我快要訂婚了。"
"訂婚？"我愣住了。"跟誰？你怎么沒跟媽說過？"
"就是沒來得及跟你說。女方家里條件很好，她爸是開工廠的。這件事你別管，我會處理。"
"條件好不好的媽不在乎，你領回來讓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