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向北死的那天，天晴得諷刺。
我站在墳前，懷里抱著兩歲的小安，左手牽著小南，右手牽著小北。
三個孩子，最大的八歲，最小的還不會叫爸爸。
村里來了不少人，但沒幾個是真心難過的。
我聽見身后有人嘀咕。
“這下完了，仨孩子，誰養？”
“她才二十八，肯定改嫁唄。”
“改嫁？帶仨拖油瓶？誰要啊。”
我沒回頭。
小北仰頭看我，聲音小得可憐。
“媽，爸爸是不是再也不回來了？”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小南哭得打嗝，死死拽著我的衣角。
懷里的小安倒是不哭不鬧，瞪著大眼睛四處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他這輩子都不會有爸爸了。
公公陸大山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筆直。
六十三歲的人了，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他一滴眼淚都沒掉。
但我看見他的手一直在抖。
婆婆王秀蘭就沒那么撐得住了，從昨晚哭到現在，眼睛腫成了核桃。
旁邊有人扶著她，她腿軟得站不穩。
“我的兒啊……”
這三個字，她翻來覆去喊了一整夜。
白發人送黑發人，這種痛，想想都覺得老天爺不長眼。
葬禮結束，人散了。
那些端著碗來吃席的人，抹抹嘴走了，順帶把我家的事當茶余飯后的談資。
我關上門，看著空蕩蕩的堂屋。
墻上還掛著我跟向北的結婚照。
照片里他笑得傻乎乎的，摟著我的肩膀，好像這日子能一直好下去。
騙子。
說好一輩子的，怎么就先走了。
我把三個孩子哄睡，自己坐在床邊發呆。
腦子里全是這些天的事——工地出事，人沒了，賠了十二萬。
十二萬。
一條人命，就值十二萬。
扣掉喪葬費，剩下不到九萬。
三個孩子的奶粉錢、學費、生活費……九萬塊能撐多久？
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沒睡。
第二天也沒睡。
第三天，我在廚房洗碗的時候，手一滑，碗摔在地上碎了。
我蹲下去撿，突然就控制不住了。
眼淚嘩嘩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我蹲在地上，捂著嘴不敢出聲，怕吵醒孩子。
可身體抖得厲害，碎瓷片扎進手指都沒感覺。
“念念。”
公公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
他手里拿著掃帚，彎腰把碎片掃干凈，然后遞給我一塊毛巾。
“手出血了，擦擦。”
我接過毛巾，低著頭不敢看他。
公公沒多說什么，轉身出去了。
但我聽見他在院子里重重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把半輩子的苦都嘆出來了。
第二天吃飯的時候，桌上只有一盤青菜，一碗腌蘿卜。
三個孩子倒是有雞蛋，一人一個，那是婆婆早上專門煮的。
沒人說話。
公公悶頭扒飯，吃了兩口放下筷子，開始抽煙。
一根，兩根，三根。
煙霧把他的臉都遮住了。
婆婆坐在我旁邊，時不時偷偷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們想說什么。
這幾天村里的風言風語，他們不可能沒聽見。
“蘇念還年輕，肯定留不住。”
“公婆又老又窮，拿什么留人？”
“早晚改嫁，孩子丟給老的，又多三個留守兒童。”
煙抽到第五根的時候，公公突然開口了。
“念念。”
我抬頭看他。
他掐滅煙，看著我，眼圈紅了。
“你還年輕，我跟**不能拖累你。”
“爸——”
“你聽我說完。”
他咽了一下，聲音有點啞。
“你要是想走，我們啥話都不說。你的東西你帶走，嫁妝、衣服，包括向北賠的那些錢，都歸你。”
婆婆聽到這里，握住了我的手，指甲掐進我掌心里。
公公繼續說。
“以后想娃了，隨時回來看。這個家的門，永遠給你開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攢勁兒說下一句。
“但你要是愿意留下，我陸大山就是豁出這把老骨頭，也幫你把仨娃拉扯大。從今往后，你就是我親閨女，誰敢讓你受半分委屈，我跟他拼命。”
這話說完，婆婆先崩了。
她摟著我的胳膊哭出了聲。
“念念，媽舍不得你啊……可媽不能自私，不能害你……”
小北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門口。
八歲的孩子，什么都懂了。
他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