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2014年春（上）------------------------------------------，在藍顏書的桌面上切出幾道明暗相間的條紋。她盯著電腦屏幕上已經校對第三遍的版面清樣，手指懸在鼠標上方，卻遲遲沒有點擊發送。，那張邊角微微卷起的舊照片探出一角。，取出那張被她反復摩挲過的合影，照片上的江念舒才三歲，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子，被她抱在懷里，沖著鏡頭笑出一口還沒長齊的奶牙。那是2007年春天，孩子被她從上海接來**小住時，在西湖邊拍的。**里的桃花開得潦草，但女兒的笑容是認真的。：“念舒三歲，斷橋。”。。藍顏書在心里算了算，確切地說，是五年零七個月。自從2009年江似州把女兒送回四川老家，這孩子就像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拽著，離她越來越遠。起初是地理上的距離，后來變成了電話里越來越短的應答，再后來，是見面時那雙眼睛里藏不住的疏離。。藍顏書迅速將照片塞回抽屜，抬起頭時已經換上慣常的平靜表情。“進。”：“藍姐，王總編請您過去一趟。”，保存文檔，起身時順手捋平了淺灰色針織衫的下擺。她三十三歲，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但是體態保持得很好，這是她對自己為數不多的要求之一。走到總編辦公室的十幾步路里，她已經在心里打好了請假的腹稿。，正戴著老花鏡看稿子，見她進來便摘下眼鏡。“顏書啊，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開門見山，“人事部那邊說你要請五天假？是。”藍顏書坐得筆直，“家里有點急事，需要去趟四川。四川？”王文濤的眉毛微微揚起，“我記得你老家是**的。是我女兒。”藍顏書的聲音很穩，但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蜷了蜷，“她一直跟爺爺奶奶在四川生活，我想去接她過來。”
辦公室里靜了幾秒。王文濤是知道她情況的，在這個不大的都市報里，一個離異再婚的女編輯，有個跟了**的女兒，這些都不算什么秘密。他沉吟著，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孩子多大了？”
“九歲。”藍顏書頓了頓，補充道，“下半年就滿十歲了。”
“這個年紀……”王文濤的話說了一半，換了種更委婉的表達，“正是有自己想法的時候，不太好帶啊。你想好了？”
“想好了。”藍顏書的回答沒有猶豫。
王文濤看了她一會兒，終于點點頭：“版面的事情我會安排小陳暫時接手。你把手頭的工作交接好，假期就從明天開始算吧。”
“謝謝王總。”
“路上注意安全。”王文濤在她起身時又加了一句，語氣比平時溫和些，“孩子的事，急不得，得慢慢來。”
藍顏書再次道謝，轉身離開時輕輕帶上了門。走廊里，她靠在墻邊站了片刻，才繼續朝自己的工位走去。王總編那句“不好帶”在耳邊繞了繞，她當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九歲的孩子，已經有完整的記憶和固執的喜惡，不是給顆糖就能哄好的年紀了。
更何況，她和女兒之間隔著的，不只是五年的分離。
回到座位上，藍顏書沒有立刻開始整理工作，而是又拉開了那個抽屜。照片上的江念舒還在笑，眼睛彎成月牙。她記得那天女兒非要自己走路，結果在斷橋上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卻硬是沒哭，只是扁著嘴說“媽媽吹吹”。她蹲下身對著那小小的傷口輕輕吹氣，孩子就真的不疼了似的，又笑起來。
那時候的念舒，還是黏她的。
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藍顏書看了眼來電顯示——高衡。
“喂？”
“假請好了嗎？”電話那頭傳來丈夫的聲音，**音里隱約有消防車的警笛聲，但很快遠去了。
“請好了，五天。”
“行，我這邊也調好班了。車票我訂了明天早上七點二十那趟，到成都東站是晚上八點多，我們在那邊住一晚，第二天再轉大巴去縣城。”高衡說話一如既往的條理清晰，“暈車藥我準備了，還有清涼油、創可貼、濕紙巾……你看看還需要帶什么？”
藍顏書聽著他報出的清單，心里那點不安稍稍落定些。“我給念舒買了些衣服和零食，等會兒下班去拿。她現在的尺碼……我估摸著買的。”
最后那句話說得有些沒底氣。高衡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再開口時聲音放軟了些：“沒事，不合適再換。你幾點下班？我去接你，咱們一塊兒回家收拾。”
“五點半吧，今天得早點走，跟小陳交接一下。”
“好，那到時候見。”
掛斷電話，藍顏書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幾秒。鎖屏壁紙是去年春節拍的全家福，她和高衡坐在中間，懷里摟著笑得見牙不見眼的藍曉希。五歲的兒子完全繼承了高衡的活躍性子，拍照時也不安分，扭來扭去最后定格在一個鬼臉姿勢上。
她滑動屏幕，在相冊深處找到另一張照片。那是江念舒六歲生日時，江似州發過來的，孩子坐在蛋糕前，臉上沒什么表情，蠟燭的光在她眼睛里映出兩個小小的亮點。**是四川老家的堂屋，墻上貼著的年畫已經褪色了。
藍顏書把這張照片和抽屜里那張并排放在一起。
三歲的念舒，六歲的念舒。
中間缺失的三年，像一道無聲的裂縫。
她深吸一口氣，關掉相冊，開始整理手頭的工作。版面文件一個個歸類標注，注意事項列成清單，待辦事項用熒光筆標出重點。做這些事的時候，她的表情重新變得專注而平靜，這是她從業十一年練就的本事：無論心里翻騰著什么，手頭的工作必須一絲不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