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山藥粥1∶先給個下馬威------------------------------------------“啊——”，刮過青竹村的土坯院墻，卷起地上枯黃的草屑，在空蕩蕩的巷子里打著旋兒。，淡青色的天光勉強擠過狹小的木格窗，落在棠澤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單薄的里衣襯得他肩背愈發單薄，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遮住眼底揮之不去的惶然。，他卻只覺得渾身發冷，指尖冰涼，連呼吸都帶著一絲滯澀。，而父親也走了，整整三年，現在就獨自留他一人守著父親攢得不多的銀兩和幾畝田地活著。，膚色是雪山的淺白，唇色偏淡，一雙眼睛水靈，溫溫柔柔，眉間的一點紅痣，淡及生艷，襯得人像是浸在山溪里的暖玉。，骨子里卻藏著一股韌勁，因為父親曾是鎮上的酒樓廚師，自幼跟著學習，練得一手好廚藝，在村里無人能及。，他身子太弱。，加上父親離世后心力交瘁，常年藥不離口，稍微勞累便氣喘乏力，寒冬臘月的冷風受不得，繁重的農活干不得。，他這樣的身子，注定要被人暗地里議論。，還有不少**惦記著他這個哥兒，無非是圖個美貌。，是六歲那年，搬遷過來的，村里無親戚相助。，有人護著，父親去世后，無人幫持，不少壞心思的人冒鬼主意，擾得生活不得安寧。
幸好的是有與父親關系不錯的許家接濟幫助，才熬過了這守喪期的三年。
棠澤欣本以為人生就這樣一個人過了。但是，就在昨日傍晚，縣衙派來的差役踏著暮色上門，手里拿著蓋著朱紅大印的配婚文書，語氣生硬，不容置喙。
“棠澤欣，父喪期滿三年，無親無故，獨居無依，符合官府立春配婚條例。
今將村西獵戶崔閆臨配與你，二人即日起同住一院，共組家室。
靖朝體恤哥兒體弱，明日辰時崔閆臨上門，不得違抗，不得推諉！”
差役文令傳達完畢，丟下文書，轉身就走，留下棠澤欣一個人握著那張薄薄的紙，站在空蕩蕩的堂屋里，渾身冰涼，心中不安。
官府配婚。
這是大靖近年來為了安定民生、補充人丁定下的鐵律，邊境戰事剛歇，村里孤兒、獨居者無論愿不愿意，都要被強行牽線，湊成一對，同住度日。
他不怕清貧，不怕勞累，只怕自己這副弱不禁風的身子，拖累旁人，更怕往后的日子，連最后一點安穩都求不得。
而被配給他的人，還是崔閆臨。
這個名字，在青竹村幾乎無人不知，卻也無人敢輕易親近。
崔閆臨父母早亡，無親無故，一個人在村西的山腳下搭了間土屋，以打獵為生。
性子冷淡，平日里寡言少語，一張臉棱角分明，眉骨高挺，眼神沉冽，往村口一站，嬉鬧的孩童能瞬間噤聲，多嘴的婦人也敢背后議論不敢當面招惹。
村里人人都說，崔閆臨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娃兒，被好心的老獵戶許一撿著，是在山里養出來的糙小子。
人渾身帶著野氣，力氣大，身手狠，說是獵過野豬，斗過豺狼，是個不好惹、更不好相處的硬茬。
更有甚者，說他不跟村里人親近是因為他是野狼變的，是妖怪，畢竟哪個娃子在寒冬臘月的雪地里能活下來，等老獵戶發現。
不死就怪了，還長得高大魁梧，一個人能頂兩個漢子。
還克人命，老獵戶人養他沒幾年就走了，好好的一個壯漢就沒了，怕是命犯孤星的怪。
時間一長，村里說什么都有，唯一不變的就是這人不好惹的茬。
棠澤欣這么一想，冷硬強勢、習慣了獨來獨往的獵戶，被官府強行塞來一個病弱無力、還累贅、費銀子的自己，心里怎么可能樂意？
棠澤欣越想越心慌，萬一真像村里的人說得那樣，他給自己一拳，不就去和爹娘見面了嘛。
雖然活得艱難，但他還不想走這么早。
棠澤欣胸口的悶喘越來越重，他抬手按住心口，輕輕咳嗽兩聲，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
他不想拖累人，更不想被人嫌棄，可官府的文書如山，他一個無父無母的弱哥兒，根本沒有反抗的余地。
“棠哥兒！棠哥兒你醒了沒有！”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有力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清亮又帶著火氣的呼喚，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棠澤欣心頭一松，連忙撐著發軟的腿下床，腳步虛浮地去開門。
門一拉開，一道風風火火的身影就沖了進來。
許清禾生得眉眼爽利，性子大大咧咧，脾氣是在村里出了名的不好惹，村里沒人敢輕易欺負他這個哥兒。
他一進門就看到棠澤欣蒼白憔悴的模樣，立刻皺起眉，伸手一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胳膊，語氣又急又心疼。
“你看看你！一夜沒睡好是不是？臉白得跟紙一樣！”
許清禾扶著他往堂屋走，嘴里不停念叨，“那破文書從我爹那聽說了。官府也太不講理了，你剛守孝滿三年，身子又這樣，居然就硬給你塞人！”
棠澤欣被他扶著坐在木凳上，聲音輕輕的：“禾哥兒，我沒事……就是有點心慌?！?br>“慌什么！有我在呢！”許禾哥兒把手里拎著的布包往桌上一放，打開來，里面是幾塊熱乎乎的細面餅。
“我爹娘惦記著你，讓我一早就給你拿吃的來，你先墊墊肚子。
那崔閆臨我雖然沒怎么打過交道，但我告訴你，他要是敢給你臉色看，敢欺負你，我第一個不饒他！”
他叉著腰，一臉兇巴巴的模樣，擺明了要護著棠澤欣到底：“我可提前把話放在這兒！崔閆臨要是敢嫌棄你身子弱，敢讓你干重活，敢打罵你，我就堵在他家門口罵他三天三夜！
他一個孤兒獵戶，官府強征的婚，有什么資格挑三揀四！你這么溫柔，廚藝又好，他能娶到你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棠澤欣被他這副護短的模樣逗得心頭一暖，勉強扯出一抹淺笑：“禾哥兒，謝謝你。不過，他也是被強行配婚的，心里定然也不樂意。我們只是同住一院，只要互不打擾就好?！?br>“不樂意？我還不樂意了！”許清禾立刻反駁，“官府讓你們組家室，就是要一起過日子！
他要是像那些**匹夫，凈欺負你怎么辦？
你放心，我今日就守在這兒，等崔閆臨來了，我先給他個下馬威，讓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負的，更讓他記牢了，你棠哥兒是我許家護著的！
我說的就是我爹娘說的話?！?br>看著許清禾一臉堅定地為自己撐腰，棠澤欣眼眶微微發熱。
許家不過是受了父親的一點恩惠，卻如此得涌泉相報。
在這孤苦無依的時刻，只有許清禾和許家，始終站在他身邊，替他擋風，替他出頭。
“辰時就快到了”棠澤欣低頭看著自己纖細的指尖，輕聲喃喃，“他應該快到了。”
許禾哥兒立刻坐直身子，一臉警惕地望向院門方向，像只隨時準備護崽的雞媽媽：“來就來！我倒要看看這崔閆臨長得怎樣古怪，敢有膽子對我家棠哥兒不好！”
棠澤欣輕輕嘆了口氣，卻沒有阻止。
他知道許清禾的性子，說得出做得到，有他在，自己心里也能多幾分底氣。
沉默片刻，他緩緩站起身，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
“棠哥兒，你去哪兒？”許清禾連忙問。
“灶房?！碧臐尚阑仡^，溫聲道，“不管怎么說，他今日上門，就是同住一院的人。
立春時節，乍暖還寒，最宜喝粥，家里還剩一些山藥，我熬一鍋粥，養胃補氣，好歹先好好吃飯、再好好說話。”
許清禾一愣，隨即又氣又心疼：“你??！就是太心軟了！明明是被強行湊在一起的，還想著給他做好吃的！
那他要是敢不領情，我直接把粥潑他臉上！”
“你也吃點吧。”
“真的嗎？好耶！”許清禾最饞他的手藝了。
棠澤欣笑了，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多說其他的，腳步輕緩地走進了廚房。
他這不是討好，只是不想一上來就針鋒相對。
官府硬塞的婚事，兩個人都是身不由己。他能做的，只有做好自己的事。
灶房不大，收拾得很干凈，土砌的灶臺擦得一塵不染，墻角整齊碼放著曬干的木柴，瓦罐陶碗擺放有序，處處透著主人的細心與持家之道。
今日要熬的，是小米山藥粥。
立春養陽，最忌油膩寒涼，小米溫潤，山藥補中益氣，恰好適合他這樣的弱癥身子，也適合常年在山林奔波、脾胃定然受了風霜的崔閆臨。
棠澤欣走到米缸前，輕輕掀開木蓋。
里面是去年秋收留下的新小米，顆粒飽滿，色澤金黃，是他一點點攢下來的好米，一直舍不得吃，只在身體不適或是重要日子才會拿出來。
他用小竹勺舀出半升小米，放在陶盆里，注入清澈的井水。
動作輕柔細致，一遍又一遍淘洗，直到盆里的水變得清澈透明。
淘好的小米瀝干水分，放在一旁靜置，米粒吸飽了水分，愈發顯得飽滿圓潤。
接著，他打開墻角的木柜，取出一截曬干的山藥。
這是昨年秋收時，他費了大半勁，親自挖的野山藥。洗凈削皮，切成片，在陽光下曬了整整七日，質地緊實，色澤微黃，沒有半點雜質，是最養人的好東西。
干山藥質地偏硬，他力氣小，只能握著一把小巧的竹刀，一點點削去外層殘留的薄皮，再切成厚薄均勻的薄片。
每一片薄厚一致，方便熬煮時快速軟爛入味。
切好的山藥片用清水浸泡著，防止氧化發黑，也能去除多余的澀味。
許清禾也跟著進灶房幫忙，蹲在灶臺前生火，給棠澤欣打下手。
他撿了細小柔軟的干茅草做引火，捏著打火石輕輕一擦，火星落在干草上，瞬間燃起微弱的火苗。
熬粥最忌大火猛煮，只有小火慢熬，才能熬出小米的綿密、山藥的甘醇。
灶膛里的火苗**鍋底，鍋里的井水漸漸升溫，泛起細小的氣泡。
等到水徹底沸騰，棠澤欣才將瀝干水分的小米緩緩倒入鍋中，手持一根光滑的木勺，沿著同一個方向輕輕攪動，防止小米粘在鍋底燒糊。
大火煮沸片刻，等到米粒微微開花，散發出淡淡的米香，他讓許清禾抽走幾根木柴，將火勢轉成最小的文火，慢慢熬煮。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小米已經熬得軟糯綿密，鍋里泛起細膩的米油，香氣漸漸濃郁。
這時，棠澤欣才將泡好的山藥片撈出，輕輕倒入鍋中，繼續用文火慢熬。
一時間，整個廚房都被小米的清香與山藥的甘醇包裹，淡淡的暖意混著香氣，驅散了屋內殘留的陰冷，也撫平了棠澤欣心頭幾分惶然。
他守在灶臺邊，時不時用木勺輕輕攪動一下，動作專注而溫柔，眉眼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像一幅安靜柔和的畫。
許禾哥兒守著火看著，心里的火氣漸漸消了，只剩下心疼。
棠哥兒就是這樣，永遠溫柔，永遠心軟，哪怕身處困境，也想著給旁人留一份暖意。
“棠哥兒，這粥也太香了吧。”許清禾忍不住開口，“我都流口水了?！?br>棠澤欣抬頭，淺淺一笑：“等會兒就給你盛一碗?！?br>“那我要喝光，不給那個誰留?！?br>那個誰是誰，不言而喻。
棠澤欣沒說話，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不重，卻帶著一股不容忽略的壓迫感，一步一步，清晰可聞。
隨之而來的就是敲門聲。
棠澤欣手里的木勺猛地一頓，懸在瓦罐上方，心跳瞬間快了幾分，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