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來------------------------------------------ 重來。,是自己醒的。沒有夢,也沒有掙扎,就那么睜開了眼睛。,不是陽光,是某種被濾過的白。他看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窗簾沒拉嚴,縫隙里透進來的光,把整個房間照得發白。白得有點不真實,像水下的光,又像某種他不敢確認的東西。他需要確認。需要確認這不是夢,不是那些他經常在半夜醒過來發現是假的。。。沒有那道裂縫,沒有燈管的反光,什么都沒有。白的,空的,讓人不知道該往哪兒看。他盯著看了很久。久到他開始懷疑自己在哪兒。不是懷疑,是確認。他伸出手,把手放在眼前。。,又合上。張開,合上。動作很慢,像在確認一個他知道答案但還是想再問一遍的問題。手指能感覺到空氣的流動,涼涼的,從窗縫里滲進來的,有一點溫度,但不明顯。他把視線移到床單上。白色的,干凈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是那種學校里統一發的洗衣粉,袋裝的,藍色包裝紙,超市里賣三塊九的那種。他用了一整年,用到后來聞到那個味道就想起宿舍,想起同鋪的鞋子味,想起樓道里有人在半夜唱歌,唱得很難聽,但沒有人制止。。。他不知道為什么,但他的手就是控制不住。手指在顫,不是那種大范圍的抖,是細微的,像手機屏幕在振動但沒有聲音。他把兩手放在胸口,壓住,等了一會兒,沒用,還是抖。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吐出來。胸腔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難受,也不舒服。像有什么東西堵在那兒,又像有什么東西在往外走。他不知道該怎么說這種感覺。他活了三十八年,第一次覺得呼吸是一件需要用力的事。胸口那塊地方,每一次起伏,都要他想著才能動。不想,就停在那兒。像是身體忽然忘了呼吸這件事,等著他提醒。。,不是故意慢,是身體不聽使喚。胳膊撐著床,掌心傳來床板實在的硬度。然后是腰,背,肩,脖子,一節一節地立起來,像有人在往他身體里灌東西,灌得很慢,灌到哪兒算哪兒。他坐在床沿上,腳垂在床沿邊上,腳趾頭碰著涼涼的地板。他沒有馬上站起來。他就那么坐著,等身體告訴他可以動了。。《北京歡迎你》。,像是從樓下傳上來的,模模糊糊的,聽不清詞,只聽得調。旋律他記得,歌詞他記得,每一句他都記得。2008年的歌,到處都在放,放到后來他聽到就想吐。但現在聽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像隔了很多年。隔了多少年?他不知道。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三十年。可能是一樣的。
他慢慢把腳放到地上。
地板是涼的。木質的那種涼,夏天的時候也涼,冬天的時候更涼。他光著腳踩上去,腳跟先著的,然后是腳掌,然后是腳趾。他把腳趾蜷了蜷,碰到了地面的紋路,粗糙的,有一點扎。腳底的觸感傳上來,實實在在的,是地面。不是他死前那張醫院的床,不是那床永遠洗不干凈的白色床單。是地面。木頭地板,有裂紋,有踩上去會響的地方,有的地方踩上去不響。他試著踩了一下,咯吱一聲,是靠近窗戶那塊地方。他記得那塊地方。大三那年冬天,同鋪的人在那邊撒了一瓶水,沒擦,后來那塊地板就總是響。他記得。
他站起來。
站得太快,頭有點暈。不是那種天旋地轉的暈,是整個人忽然變輕了,輕得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他扶了一下墻,墻是實的,磚砌的,有點粗糙,能摸到縫。他站了一會兒,等那個暈過去。
沒有過去。
還是暈的。
但他不想再躺下了。躺下就意味著睡著,睡著就意味著可能會做夢。他不想做夢。他已經做了太多夢了,夢里全是真的時候,醒來發現全是假的;或者全是假的時候,醒來發現有一部分是真的。他分不清了。他寧愿醒著。寧愿這么暈著。
他走到窗邊。
窗外是校園。法國梧桐站在路邊,葉子被光照得發亮,有風的時候會動,嘩啦嘩啦的,聲音他太熟了。樓下有人在打球,站著說話,投球,撿球,再站著說話。沒有章法,沒有目的,就那么打著玩。他看了很久。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有人從樓下走過去,走過去了,又走回來了,還沒走到他要去的那個地方。他不知道為什么在看這個。他就是覺得這些人在動,在活著,在做著他們該做的事。而他站在這里,不知道該做什么。
后來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年輕的,干凈的,指甲是淡粉色的,指節分明,血管的紋路在皮膚下淺淺地看得見。他把手翻過來,又翻回去。像是在確認什么。像是在問一個他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是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胸腔里那種說不清的感覺還在。堵在那兒,又往外走。他不知道該怎么說。他只覺得他應該說點什么。張了張嘴,喉嚨動了動,沒有聲音。像是有什么東西卡在那兒,不讓他說話。不是不能,是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活了三十八年,到最后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上輩子最后一刻,他有很多話想說。
想跟蘇曼說。想跟她說聲對不起,對不起這么多年他從來不懂她。想跟她說,他其實知道她想要什么,只是不敢給她,因為她想要的東西他給不起。
想跟老周說。想跟他說聲謝謝,謝謝他這么多年一直把他當朋友,即使他總是拒絕他,即使他總是讓他失望。
想跟小慧說。想跟她說,他早就知道她不開心,他知道她一直在撐著,他知道她每次說"沒事"的時候都是在撒謊。但他什么都沒說。他怕說出來會讓她更難受。他不知道這個想法本身就是在騙自己。
想跟爸說。想跟他說,爸,我這輩子過得不好。不是因為你不幫我,是因為我自己不知道該往哪兒走。我以為我知道,但其實我不知道。我一直在走一條我不知道為什么要走的路,走到一半才發現走錯了。但走錯了又怎樣呢,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走才對。
想跟外婆說。外婆,你走的時候我不在。我在上海,趕不回去。我坐在火車上,接到電話,說你走了。我坐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窗外的田地在往后跑,一片一片的,我沒有看。
但最后他什么都沒說。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說"我錯了"?錯哪兒了?說他這輩子做錯了太多事,但哪一件他都說不清楚。
說"對不起"?為什么對不起?他欠了太多人,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從哪一個開始算。
說"我想重新來過"?如果真的能重新來過,他還是不知道該怎么辦。他連自己這輩子到底哪里做錯了都說不明白,怎么可能知道怎么重新來過?
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法國梧桐,看著陽光一點一點地移動。葉子在動,光在動,樹影在地上變。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很久,可能只有幾分鐘。時間在這個早晨變得不一樣了,變得慢了,慢到每一秒都能拆成很多份,每一份里都裝著一件事或者一個畫面。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后來上鋪傳來一個聲音:"你今天不去領畢業證嗎?"
他回過頭。是老馬。隔壁寢室的,山西人,喝酒喝多了,現在應該還沒醒透。他不知道他為什么會在這里,可能是走錯宿舍了,或者干脆就睡這兒了。他沒問。他不想問。他只是覺得這個聲音很熟悉,熟悉到讓他想起一些事。大三那年他也喝醉過,老馬和另幾個人把他抬回宿舍,扔在床上,他第二天醒來發現鞋沒了,是老馬給他脫的。老馬說:"你那鞋臭死了,我給你放窗臺上了。"他后來一直沒跟他說謝謝。
他說:"去。"
聲音有點啞。老馬翻了個身,又睡了。被子捂在頭上,看不到臉。呼吸聲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某種計時器。
他開始穿衣服。
動作不快,也沒有停。襪子,兩只,沒穿反。褲子,穿好了。T恤,是一件灰的,從衣柜里隨便拿的,他不記得這件衣服后來是什么時候扔的,可能是搬了很多次家之后,可能是在某個他忘了的時候扔的。帆布鞋,左腳先伸進去的,右腳后伸進去的。他系好鞋帶,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把手放在門把上。
門把是金屬的,有點涼,攥在手里有一點重量。他攥了幾秒,不知道在等什么。后來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一個人走過,是他們年級的,名字他一時想不起來了,就記得那人看到他,點了點頭,說:"早。"
他說:"早。"
然后他們擦肩而過。
他繼續往前走。往前走就是樓梯,樓梯下去就是樓道,樓道出去就是外面。外面是校園,是陽光,是2008年7月3日的早晨。空氣里有一點熱的味道,是夏天到了。蟬還沒開始叫,但快了。他知道再過幾天,蟬就會開始叫,叫得整條路都是聲音,吵得人睡不著覺。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走下樓梯。
陽光很亮,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走進了光里。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