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喜？我先從墳里偷點土！------------------------------------------，外頭還有些熱鬧。，偶爾撒下的銅錢落在青石板上，叮當作響，算是侯府給的最后一點面子。，轉角拐向城西，人聲便迅速稀落下去，只剩下轎夫沉悶的腳步聲和車輪碾過石板的單調回響。，紅蓋頭擋住了視線，只覺得轎子忽然變得沉重，每一次顛簸都帶著滯澀感，輪子似乎陷進又拔出，發出濕膩的“噗嗤”聲，好像正碾過什么松軟不平的東西。，這是去沈府的近路，要從西郊那片荒蕪已久的亂葬崗穿過去。。、又夾雜著朽木滲水的腐味，還有一種屬于死亡的特有道不明的甜膩氣息，絲絲縷縷，纏在鼻端。，帶來了遠處烏鴉嘶啞的叫聲，一聲又一聲，干澀地敲在這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上。，晃得厲害。：“作死嗎？穩著點！沖撞了貴人仔細你們的皮！”。，額頭不輕不重地撞上轎廂側壁，發出悶悶一聲響。。，照出窗外的景象：歪斜的墓碑在枯黃的荒草間冒出頭，新墳舊墳交錯，有的墳頭土色尚新，有的則已塌陷，甚至只是一個被野狗扒拉過般的微微隆起的小土包。，投下扭曲的、如同鬼爪般的長長影子。
她的指甲修得整齊，邊緣卻留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鋒利。
指尖探出，借著身體搖晃的掩護，橋身斜過墳堆，她飛快從一座破舊老矮墳旁刮下了一點深褐色的泥土。
泥土觸手微涼濕滑，帶著一股陰冷的潮氣，仿佛剛從深處掘出，指腹能感到細小的砂礫和尚未完全腐爛的草根纖維。
蘇清芷迅速縮回手，把那點墳土藏進早就備好的油紙包里，那紙包縫在嫁衣的內襯上，很小，貼著肌膚傳來一絲土腥味的涼意。
“嘔——”
轎簾被粗暴的掀開，崔嬤嬤那張敷著厚粉、粉粒在逆光下清晰可見的高顴骨臉探了進來，眼神銳利如刀：“夫人，您這是……”
蘇清芷已經縮回轎角，一手捂著嘴，肩頭微微發抖，蓋頭下的聲音帶著虛弱和惶恐：“嬤嬤……這路太顛，氣味又沖……我、我一時受不住……”話沒說完，又是幾聲干嘔，喉間發出真實的、因惡心而引起的痙攣聲。
崔嬤嬤鼻子動了動，聞到轎子里那股愈發濃重的亂葬崗氣味，再看看蘇清芷那副仿佛要暈厥過去的嬌弱模樣，眼里閃過一絲鄙夷和不耐。
嫡夫人說得沒錯，這庶女果然上不得臺面。
“晦氣！”她斥了一句，用力摔下簾子，布簾拍打在轎框上發出“啪”的脆響，“忍著！快到了！”
轎子重新被抬起，走得平穩了些。
蘇清芷靠在冰冷的轎壁上，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感受著那點逐漸被體溫焐熱卻依舊微涼的泥土。
夠了，有這埋了至少七天以上的墳土做媒介，如果沈府真有冤魂，她的魂引丹青就能多一分把握捕捉到殘影。
這能力是她幼時一場大病高燒后，于瀕死幻覺中莫名領悟的，無人教導，全憑自己摸索，卻深諳殘影不會說謊——它們只是死者最后執念的碎片重現。
嗩吶聲又凄厲地響了起來，尖銳的音調撕裂空氣，蓋過了荒野嗚嗚的風聲。
沈府到了。
沈府門口冷冷清清，既沒有賓客盈門的喧囂，也聽不到半點象征喜慶的笑語。
暗紅色的朱門敞開著，里頭是一片死寂的、仿佛凝固了的血色。
這會子，天色完全黑了下來。
燈籠的光是暗沉的赭色，光影搖曳，把來往仆役面無表情的臉映得明明暗暗，毫無生氣。
喜堂設在前廳，同樣空曠冷清，只有幾個人垂手站著，呼吸都放得很輕，幾乎聽不見。
蘇清芷被崔嬤嬤扶著跨過燃著炭火的銅盆，灼熱的氣浪掠過腳面，手里被塞進紅綢的一端，觸手冰涼**。
另一端，握在一只蒼白修長的手里。
那手骨節分明，沒什么血色，甚至能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指尖的溫度比綢緞更冷。
“一拜天地——”
司儀的聲音干巴巴的，聽起來如同鋸木，毫無喜氣。
蘇清芷彎腰，蓋頭垂落，只能看到自己和那人腳下的一塊紅地毯，還有他深青色袍擺上繁復的銀線暗紋，在燭光下偶爾閃過細碎的冷光，看不清是什么圖樣。
“二拜高堂——”
堂上擺著空椅子，只是個形式。
她隨著紅綢的牽引轉身，就在直起身的時候，對面握著紅綢的人身形幾不可察的晃了一下。
“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仿佛從胸腔深處撕扯出來的劇烈咳嗽聲，瞬間打破了喜堂的寂靜。
蘇清芷感到手背一熱，幾點溫熱、腥黏的液體濺了上來，帶著鐵銹般的味道。
蓋頭被這劇烈的咳嗽帶起一角，她的視野開闊了一瞬。
她看見了。
沈渡微微弓著身子，一手掩著唇，指縫間滲出刺眼的、近乎艷紅的鮮紅。
更讓她瞳孔緊縮的，是他抬手咳嗽時微微敞開的袖口。
玄色錦緞的陰影里，一道冷冽的金屬寒光閃過——那是**的刃，緊貼著他手腕內側，刀鞘烏沉，和他病弱的樣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咳得眼尾都紅了，氣息微弱，胸口起伏劇烈，好像下一刻就要斷氣。
可那只藏著兇器的手，隔著衣袖也能看出其握姿的穩定，沒有一絲顫抖。
蘇清芷心跳猛地加快，撞擊著肋骨，面上卻適時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身體瑟縮了一下，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咳血嚇壞了。
紅綢從他沾血的指間滑落，崔嬤嬤已經快步上前扶住沈渡，聲音帶著夸張的焦急：“督公！督公您沒事吧？快，快扶督公去歇著！”
現場一陣忙亂，腳步聲、低語聲雜亂響起。
沈渡被兩個小太監扶著，腳步虛浮地往后堂走，經過蘇清芷身邊時，她甚至能聞到他濃重苦澀的藥氣下，那一絲和血腥味截然不同的凜冽氣息，又冷又銳，像出鞘的刀鋒。
他看都沒看她一眼。
“禮還沒成，先進洞房吧。”崔嬤嬤轉過頭，對蘇清芷的語氣很不耐煩，“夫人，請。”
所謂的洞房在沈府深處，一路穿廊過院，全是高聳壓抑的墻壁和深不見底的庭院，巡邏的番子身影在慘白的月光下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移動，靴子踩在地面僅有極其輕微的沙沙聲，透著無形的壓迫感。
屋里陳設倒是華麗，紅燭高燒，火苗穩定地向上竄動，鋪著龍鳳喜被，只是那紅色過于濃稠，在晃動的燭光下泛著幽暗的、近似于凝固血液的光澤。
沈渡不在。
崔嬤嬤指揮丫鬟擺上合巹酒，兩只溫潤剔透的玉杯，一壺清酒。
“督公身子不適，這合巹酒，夫人您自己喝了吧，也算全了禮數。”崔嬤嬤拿起一只玉杯，遞到蘇清芷面前。
杯里的酒很清澈，但湊近了能聞到一絲極淡的、類似苦杏仁的怪異甜味，混在清冽的酒香里，很難察覺。
是鴆毒。
蘇清芷從小在侯府艱難求生，見識過不少內宅的陰私手段，對這氣味不陌生。
嫡母果然容不下她，連沖喜的表面功夫都不愿意維持。
她伸手去接，指尖剛碰到冰涼光滑的杯壁，手腕忽然一軟。
“哎呀！”她低呼一聲，玉杯脫手，“啪”的摔在厚厚的地毯上，酒液潑灑開來，迅速滲進深色的絨毯里，留下一團深色濕痕。
那股怪味濃了一瞬，刺激著鼻腔，又被地毯的陳年灰塵氣蓋了過去。
“蠢笨東西！”崔嬤嬤大怒，揚手就要打，掌風帶起一股廉價的脂粉味。
蘇清芷驚惶的后退，袖擺拂過桌上另一只沒動的酒杯，把它也掃到了地上，再次發出悶響。
“嬤嬤恕罪！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語無倫次的說著，蹲下身好像要去撿碎片，手指卻飛快地蘸取了地毯上還沒完全滲干的冰涼黏膩的濕痕。
酒液混著微量的毒，還有地毯上的灰塵，觸感令人不適。
她借著整理裙擺的動作，用指尖在自己嫁衣袖口內側的柔軟絲綢上，極其快速地畫下一個殘缺的符紋。
她沒有用朱砂墨跡，而是直接用沾了毒酒的手指，配合心神牽引，完成了一次極小范圍的魂引。
她畫的不是亡魂，而是此刻。
引動的是這杯毒酒剛剛經歷的片段，是倒酒之人的意念殘留，是惡意凝聚的一瞬幻影。
崔嬤嬤的巴掌最終沒落下來，她厭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正要再罵，眼神忽然直了。
在她眼里，蹲在地上惶恐不安的蘇清芷身影似乎模糊、晃動了一下。
燭火搖曳中，那片灑了酒的地毯上，隱約浮現出一小片扭曲的、如同水波蕩漾般的光影。
光影里，正是她自己剛才端著酒杯，嘴角帶著一絲冷笑的模樣，指尖正把一點細微的白色粉末彈進杯中。
畫面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崔嬤嬤猛地眨了眨眼，幻象消失了。
蘇清芷依舊蹲在那里，手足無措。
可一股冰冷的寒意卻順著崔嬤嬤的脊椎爬了上來，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下意識看向蘇清芷垂落的袖口，那里好像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濕痕，在燭光下反著微弱的、**的光。
這個女人……剛才真的只是失手嗎？
蘇清芷適時抬起臉，眼里**淚，驚慌里又帶了點茫然：“嬤嬤，地上涼，我起不來……”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
崔嬤嬤盯著她看了幾秒，那點寒意和懷疑被更強的忌憚壓了下去。
這門婚事本就是監視和利用，這個蘇氏女是死是活，督公似乎并不在意，自己何必多事？
剛才或許只是眼花了。
“罷了。”崔嬤嬤重重哼了一聲，“夫人既然累了，就早點歇著吧。督公今夜不會過來。”說完，她帶著丫鬟退了出去，房門被輕輕帶上，落鎖的聲音雖然細微，在寂靜中卻格外清晰。
屋里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紅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蘇清芷緩緩站起身，臉上的怯懦驚慌瞬間消失不見，只剩下沉靜。
她走到門邊，側耳貼近門縫聽了一會兒，確認門外沒有呼吸聲，才回到桌前。
她需要更可靠的媒介。
目光掃過房間，最終落在那張寬大的拔步床上。
錦被隆起，依稀能看出一個人的形狀。沈渡？
沈渡竟然真的在這里，他不是該在書房或者別處養病今夜不過來了嗎？
她屏住呼吸，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靠近。
沈渡面朝里側躺著，呼吸平穩悠長，胸膛規律地微微起伏，好像已經睡熟了。
枕邊，隨意搭著一塊白色的錦帕。
帕子上有幾點已經干涸、變成暗褐色的血跡。
是他之前咳血時擦嘴用的。
蘇清芷的心跳微微加速，在寂靜中似乎能被自己聽見。
死人的東西難找，活人的血，特別是沈渡這種身負無數秘密和殺孽的人的血，或許是更強效的引子。
她伸出指尖，極其輕柔地捏住帕子一角，觸感微涼柔軟，慢慢抽出來。
沈渡毫無反應，連呼吸頻率都未曾改變。
帕子入手微涼，那血跡在燭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近乎紫黑的顏色。
她小心地將帕子收入懷中，貼近心口的位置，
又吹滅了大部分蠟燭，只留床頭一盞，光線驟然昏暗，僅能照亮榻邊一小片空間。
蘇清芷退到窗邊的榻上，就著那點微光，從袖中暗格里取出小巧的畫具——一個扁平的、觸手溫潤的墨盒，一支筆鋒極細的硬毫小筆。
她沒有展開畫卷，而是把那染血的帕子平鋪在膝頭，絲綢的涼意透過嫁衣傳來。
指尖蘸了點清水，化開墨盒邊緣一點帶著細微銀色光澤的粉末，然后，筆尖輕輕觸碰帕子上的血跡。
心神凝聚，所有感知都集中在那一點血痕上。
魂引丹青，引動的是和它關聯最深的殘影。
筆尖落下，不是在畫，而是在牽引。
燭火猛地跳了一下，光影劇烈晃動。
蘇清芷眼睫低垂，心神完全沉入筆下。
起初是一片黑暗，接著，一些破碎的片段開始閃現。
她“看到”一片燃燒的房屋，沖天的火光把夜空染成了橘紅色，熱浪仿佛能隔著時空撲面而來。
“聽到”兵器交擊的刺耳刮擦聲、臨死前短促的慘叫，還有一個女人尖利又模糊的哭喊，那聲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直刺耳膜。
光影再轉，定格在一雙眼睛上。
那是一雙極美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卻睜得極大，瞳孔深處映出一點飛速逼近的寒光。
視線最后的焦點，好像落在了……沈渡的方向？
不是沈渡動的手。
殘影中死者最后的視線落點與兇器來向的細微偏差，以及沈渡那一刻的姿態（她“感覺”到的是一種驚怒而非殺戮的意圖），讓她瞬間得出判斷。
那道寒光來自另一個方向，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衣里、面目模糊的身影。
殘影到這里驟然破碎。
蘇清芷猛地回過神，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沿著鬢角滑下，心口一陣悶悶的悸動，仿佛剛經歷了一場短暫的窒息。
她低頭看向膝頭的帕子，血跡還在，只是那紫黑色好像黯淡、陳舊了一點。
不是他殺的。
但那個女人臨死前看到的最后景象里，有沈渡。
那雙眼睛……
她握緊了筆桿，指節微微發白。
這血帕引出的殘魂，到底是誰？
和沈渡，和傳聞中的滅門案，又有什么關系？
身后，拔步床的方向，傳來極其輕微的衣料摩擦聲，是絲綢與被面細細的窸窣。
蘇清芷驟然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滯。
一縷極淡的、混著鐵銹腥氣與陳舊藥味的氣息，悄然鉆入他鼻腔——是那方染血錦帕的味道。
蘇清芷的脊椎驟然繃直，懸在血帕上方的筆尖，凝住一滴將落未落的、泛著微光的銀墨。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病后的倦怠，卻吐字清晰，每個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盤上：
“夫人，夜深不睡，在畫什么？”
蘇清芷沒有回頭，只感到一道如有實質的目光落在她沾著墨漬與血痕的指尖，以及膝上那方白色的錦帕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