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管事，你賬不太對------------------------------------------，院子里的風像是忽然冷了幾分。。。，有幸災樂禍，也有幾分藏不住的貪意。，竟然敢主動往韓管事跟前湊。有人覺得他瘋了，有人覺得他是想臨死前抱住一條腿，也有人已經開始盤算，如果沈硯真被韓管事帶走，自己是不是少了一個可以下手的目標。?！案襾??！?。。，這時候回頭沒有用。你越看那些人，他們越覺得你心虛。你越心虛，他們越想咬你一口。。，最先被圍住的，往往不是老板，而是那個看起來最軟、最容易套話的人。。，兩個小廝跟在后面。沈硯落后半步，腳下每踩一下石板，后背的傷就跟著抽一下。。
說是賬房，其實不過是一間低矮小屋。門口掛著半塊歪斜木牌，上面寫著“雜役功簿”。木牌邊緣被蟲蛀了幾個洞，像一張咧開的爛嘴。
韓管事推門進去。
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屋里堆滿了冊子。
地上是冊子，桌上是冊子，墻邊木架上也是冊子。許多冊子被油漬和灰塵黏在一起，封皮上的字跡糊成一片。角落里還有一只破算盤，珠子缺了三顆。
沈硯看了一眼，心里反而穩了一點。
亂賬。
他太熟了。
前世公司有些項目也這樣。日報、周報、月報堆了一大堆，看起來好像所有人都很忙，實際真要問哪個活動花了多少錢、帶來多少轉化、誰該負責，沒人說得清。
說不清的賬，就是最好的機會。
韓管事坐到椅子上，肥厚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沈硯?！?br>“小的在?！?br>“你不是會算賬嗎？”韓管事笑瞇瞇地看著他，“那你說說，這些賬，該從哪里算起？”
屋里兩個小廝也盯著沈硯。
其中一個正是剛才挨了巴掌的。他臉上還紅著，看向沈硯的眼神帶著怨。
沈硯沒有急著開口。
他走到桌邊，先拿起最上面一本冊子。
《三月雜役日勤簿》。
翻開第一頁，字跡歪斜。
某日，張五，搬柴一擔，記半功。
某日，趙虎，喂獸一次，記一功。
某日，林七，夜巡外院，記兩功。
沈硯看到林七這個名字時，眼皮輕輕一動。
林七？
夜巡外院？
他記憶里的林七，晚上從不出雜役房。那人最擅長的事就是裝病、躲活、哄新人替他干事。
他再往后翻。
林七這個名字出現得很頻繁。
挑水，三次。
搬藥渣，兩次。
夜巡，四次。
貢獻值十九。
沈硯合上冊子，又拿起另一本。
《三月雜役物資領用簿》。
他看了幾頁，發現同一天，林七還領過兩份傷藥、一份粗糧、一壺燈油。
一個經常夜巡、搬藥、挑水，還能領物資的人，怎么會在雜役房里瘦得像一根竹竿？
沈硯沒說破。
他繼續翻。
韓管事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看出什么了？”
沈硯低頭道：“小的剛看，不敢亂說。”
“本管事讓你說。”
沈硯把兩本冊子并在一起，輕輕推到桌面中間。
“雜役房的賬，不該從貢獻值算起?！?br>韓管事瞇了瞇眼。
“哦？”
沈硯道：“貢獻值只是結果。若只看結果，誰高誰低，一眼就能排出來。但上面若問為什么這個人貢獻高、那個人貢獻低，管事拿什么回話？”
韓管事沒說話。
沈硯繼續道：“要算，就該先分三類?！?br>“哪三類？”
“活、物、人?！?br>韓管事的手指停住了。
沈硯知道他在聽。
他聲音壓得很穩：“活，是雜役房每月接了多少任務。送藥渣、搬柴、喂獸、掃院、守夜，各自該給多少貢獻?！?br>“物，是這些任務消耗了多少東西。藥油、粗糧、燈油、繩索、傷藥，進了多少，出了多少?！?br>“人，是誰干了活，誰領了物，誰最后拿了貢獻。”
他說到這里，抬眼看了韓管事一眼。
“三本賬對不上，才會出缺口?！?br>屋里安靜下來。
那挨打的小廝臉色變了變。
沈硯眼前，韓管事頭頂的壓力值從九十六跳到了九十七。
好。
還在漲。
這說明他說到點子上了。
韓管事忽然笑了一聲。
“沈硯，你以前真在鎮上賬房幫過工？”
沈硯低頭：“小的只是認得幾個字，懂一點笨辦法?！?br>“笨辦法好。”韓管事靠在椅背上，眼睛卻沒離開他，“聰明人容易活不長，笨辦法反倒能用。”
沈硯心里沒有半點放松。
這不是夸獎。
這是試探。
韓管事不怕他笨，怕他太聰明。一個倒數第一的雜役，突然看懂了賬上的缺口，若不能變成工具，就只能變成麻煩。
沈硯把頭壓得更低。
“小的想活，不想惹事?！?br>韓管事盯著他。
許久后，他抬手指了指角落。
“那邊三筐冊子，今天先理出來?！?br>沈硯順著他手指看去。
角落里堆著三只竹筐。
每只筐都滿得冒尖。
韓管事慢悠悠道：“三日內，你若能把這個月雜役房的賬理清，本管事自然記你一功?！?br>“若理不清呢？”
這話不是沈硯問的。
是那個挨巴掌的小廝問的。
他剛說出口，就后悔了，連忙低頭。
韓管事沒看他，只看沈硯。
“理不清，就說明你沒用。”
沒用。
在血煞宗，這兩個字比罵人難聽。
沈硯點頭：“小的明白?！?br>韓管事站起身，往外走。
快到門口時，他又停了一下。
“對了。”
沈硯抬頭。
韓管事笑道：“賬房今晚不關門。你想理多久，就理多久。只是別想著偷跑，門外有我的人。”
沈硯道：“小的不敢?！?br>“最好不敢?！?br>韓管事走了。
兩個小廝也跟著離開。
門被關上。
屋里只剩下沈硯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等了十幾息，確認外面腳步聲遠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后背已經濕透。
不是汗，就是疼出來的冷意。
他走到角落，搬起第一筐冊子。
很沉。
竹筐邊緣磨過掌心，疼得他皺了皺眉。
但他沒有停。
他把冊子一摞摞擺開。
日勤簿。
物資簿。
懲罰簿。
領藥簿。
外派簿。
死亡簿。
看到最后一本時，沈硯停了一下。
封皮上“死亡”兩個字寫得很潦草，像是誰隨手記下的雜項。
他翻開。
里面的人名很多。
有的旁邊寫著“試藥未歸”，有的寫著“外派失蹤”，有的寫著“私斗處置”，有的干脆只畫了一個叉。
沈硯沒有多看。
他怕看久了，自己會忘記最重要的事。
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
活下去，先活下去。
他把所有冊子按類別分開，又撕下幾張空白頁，用炭筆畫了三列。
任務。
物資。
人名。
這是最粗糙的表。
但在雜役房這種地方，粗糙已經夠用。
沈硯開始逐條核對。
半個時辰后，他找到了第一個問題。
同一天，獸欄記錄領走了三十斤粗肉，可雜役房物資簿上記的是五十斤。
差二十斤。
一個時辰后，他找到了第二個問題。
藥堂退回的廢藥渣，日勤簿上記的是十六筐，物資簿上記的是二十三筐。
差七筐。
又過了半個時辰。
他看見了林七。
林七這個名字，在日勤簿上干得像頭牛，在物資簿上領得像個小管事，在懲罰簿上卻干凈得像從沒犯過錯。
沈硯把林七的名字圈了出來。
這人不是關鍵。
但很好用。
林七偷藏藥油，疑似轉賣。
面板不會平白給出這種風險標簽。
如果要把韓管事的賬做出一條能交差的線，就需要一個小口子。
林七，就是這個口子。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沈硯停筆。
門被推開一條縫。
林七探進半張臉，笑得很難看。
“沈小子，真在這兒享福呢？”
沈硯看著他，沒有說話。
林七擠進來，反手關上門。
他手里沒有刀。
但腰間鼓著。
沈硯看見他頭頂的壓力值已經變成了七十八。
比早上高了七點。
風險標簽后面，也多了一行。
風險標簽：被人指使。
沈硯心里一沉。
林七不是自己來的。
韓管事剛走，林七就摸進賬房。若說沒人放他進來，沈硯一個字都不信。
這是試探。
也是提醒。
如果他真以為進了賬房就安全，那今晚就會在這里出事。
林七慢慢走近，眼睛掃過桌上的冊子。
“嘖，這么多賬，你看得懂嗎？”
沈硯把炭筆放下。
“看不太懂。”
“那就別看了。”林七笑了一下，“有些賬，看懂了反而麻煩?！?br>沈硯點點頭。
“你說得對。”
林七一愣。
他大概沒想到沈硯這么好說話。
沈硯把一本冊子合上，往前推了推。
“正好，我也想問你。”
“問我什么？”
“三月初七，夜巡外院，你記了兩點貢獻?！?br>林七臉上的笑淡了。
沈硯又翻開另一頁。
“同一天，你還領了一壺燈油、兩份傷藥、一份粗糧。”
林七眼角抽了一下。
沈硯看著他，聲音很輕。
“林七，你那天真的去夜巡了嗎？”
屋里安靜下來。
門外似乎有人站著。
沈硯聽見了很輕的呼吸聲。
他裝作沒聽見。
林七的手慢慢摸向腰間。
“沈小子，你什么意思？”
沈硯沒有后退。
他把那**畫好的三列表推到林七面前。
“沒什么意思。”
“我只是覺得，你的賬，比韓管事的賬還不太對。”
林七臉色徹底變了。
而門外，那道呼吸聲也停了一瞬。
沈硯低下眼，看著紙上被圈起來的名字。
他知道，自己的第一刀，不能砍韓管事。
太高，砍不動。
要先砍一個所有人都覺得該砍的人。
然后告訴韓管事：
我不是來查你的。
我是來幫你找替罪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