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祖制，中宮誕嗣須問天，三吉方留。
我跪了十五年。
十五次喜脈，十五次兇卦。
每次我的哥哥沈知硯都說"天象示警，留不得"，我便飲下那碗苦藥，在血泊里疼得打滾，還傻傻以為是自己福薄。
直到第十六年，他說"天許了"。
我喜極而泣，提著裙擺往觀星臺跑，卻在門外聽見蕭景珩的聲音。
“移名庚帖備好了？”
“備好了。”沈知硯的聲音清冷如玉碎，“只等這孩子落地，便記在華貴人名下。屆時告訴微微，就說她難產血崩，孩子沒保住。”
“朕答應過父皇，第一子生母為后，”蕭景珩推過一卷黃綾，“等微微薨逝后，這中宮之位，也該還給師父了。”
“既然師父不能生，那便借微微的腹，還她一個皇子。”
我緩緩直起身，摸了摸腹中的孩子，轉身走下觀星臺的九十九級臺階。
這皇后之位，這帝王之愛，這骨肉至親。
我沈知微，統(tǒng)統(tǒng)不要了。
……
我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回到坤寧宮時，天邊正滾過一聲悶雷。
春雷驚萬物，卻驚不醒我這十六年的一場大夢。
我倚著朱漆廊柱滑坐在地，指尖死死摳進掌心，那道剛被診出的喜脈還在腕間突突跳動。
十五年了，十五次喜脈，十五碗落胎藥，沈知硯每次都說“天象示警，此子不祥”，我便傻傻地以為是自己福薄，承不住這中宮的氣運。
直到方才在觀星臺下，我才從那些破碎的字句里拼出血淋淋的真相。
哪里是什么天命不祥？是蕭景珩不要。
每一次我滿懷欣喜地告訴他有了孩子，他都會連夜召見沈知硯，然后帶著一身寒氣回來，握著我的手說“微微，為了江山穩(wěn)固，這個孩子不能留”。
我曾以為那是帝王的無奈，是社稷的犧牲，我甚至哭著求他“哪怕貶為庶民，我也要生下孩子”，卻被他溫柔而強硬地灌下藥汁。
可原來，每一次我流血哀嚎的時候，他的師父華貴人，那個教他權謀、教他劍法的女子，都恰好在深宮里也有孕。
他要她生下第一個皇子，要她做皇后，所以我的孩子們，都成了給她腹中的骨肉讓路的祭品。
而這次，沈知硯說“天許了”，不是因為上蒼開眼，是因為華貴人……她再也不能生了。
三年前那場雪崩奪走了她的生育能力，所以蕭景珩才終于肯讓我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做她膝下的"嫡子"，做她榮登后位的踏腳石。
“娘娘，陛下朝這邊來了。”宮女的聲音傳來。
我慌忙抹了把臉，還未起身，殿門已被推開。
蕭景珩踏著雷聲走進來，玄色龍袍上還沾著春日的細雨，他眉眼含笑，那是我曾經最貪戀的溫柔。
他徑直走到我面前，單膝跪地，掌心輕輕覆上我尚且平坦的小腹。
“微微”，他抬眸看我，眼底盛著化不開的深情，“我們有孩子了，是不是？”
那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和十六年前那個雪夜，他跪在沈府門外求娶我時一模一樣。
那時他還是個不受寵的皇子，我隔著門縫看他凍得發(fā)紫的嘴唇，他舉著糖人說“微微，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是”，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卻還要強撐著笑，“陛下……給孩子取個名吧。”
“若是公主，叫昭陽如何？若是皇子……”他沉吟著，手指在我小腹上輕輕摩挲，那觸感讓我渾身僵硬。
我知道他在想華貴人，想這個注定要叫別人母妃的孩子，該取一個怎樣尊貴的名字，才能配得上他心尖上那個人的嫡子身份。
“陛下在想華貴人嗎？”我?guī)缀跏且е涝谛Α?br>他神色不變，甚至伸手替我攏了攏鬢發(fā)：“微微又吃味了？師父是朕的恩人，你如今有了身子，莫要多想，當心氣壞了。”
話音未落，我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他腰間。
那里掛著一只湖藍色的香囊，繡著并蒂蓮，針腳細密，花瓣上還沾著新鮮的晨露。
我認得那針法，三年前我曾跪在法華殿外，求華貴人教我，我想給蕭景珩繡一個平安符。
她卻只是笑著說“皇后金尊玉貴，怎可做這等粗活”，然后隨手將我繡壞了的帕子丟進了香爐。
“這是……”我的聲音開始發(fā)抖。
蕭景珩低頭看了一眼，神色自然地撫上那香囊："師父今早剛繡的，說是給朕安神的，你也知道，她三年前傷了身子，如今……”
他后面說了什么，我已經聽不清了。
胃里翻江倒海，我猛地推開他，伏在榻邊劇烈地嘔吐起來，膽汁混著血絲濺在明黃的龍袍上。
“微微！”蕭景珩驚呼著要扶我。
“別碰我”，我抹去嘴角的穢物，抬起頭對他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陛下，這并蒂蓮真好看。”
殿外突然傳來一陣環(huán)佩叮當，一個我死都不會忘的聲音，帶著三年未見的慵懶笑意，穿破雨幕：
“景珩，我聽說微微妹妹有喜了？這次，可千萬要保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