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垣四象
血色月光------------------------------------------，手指已經扣進了鐵鏈的裂痕里。。至少五個。靴子踩在礦道碎石上的聲音又急又重，像是趕著去辦什么事。先經過了他的礦洞門口，沒停。然后經過了石叔的門口，也沒停。一直往礦道最深處去了。，側耳傾聽。，然后是場主恭敬的聲音：“大人，這批貨準備好了，都在東區七號到十二號倉。”：“不用去倉，直接提人。會長催得緊，這批要新鮮的血。”。。不是從管子里抽的那種，是直接把人拉走，當場放血。他在礦場見過一次——七個月前，一個壯年礦工被拖出去，再也沒回來。，這次在每個礦洞門口都停一下。“這個，太老了。”沙啞聲音說。“這個，太瘦了。這個，有點眼熟……算了，帶走。”，石叔發出一聲悶哼。“石叔！”他脫口而出。。。秦墨本能地瞇起眼睛，但沒躲——在這個地方，躲意味著心虛，心虛意味著有問題。
一個穿黑袍的高個子男人站在礦洞口，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灰白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秦墨臉上停了片刻，然后往下掃過他的身體，最后落在他的腳踝上。
“這個。”黑袍人說，“年輕，身體底子好。”
場主跟在后面，滿臉堆笑：“大人好眼力，這小子在礦場七年，從來沒病過，抽出來的血又紅又稠。”
七年。秦墨聽到這個詞的時候，指甲摳進了掌心。
七年了。他十五歲進來，現在二十二歲。他幾乎記不清自己原來長什么樣了——易容蠱在他到礦場的第七天就被植入了，他的臉變成了另一張，一張普通礦工的臉。
但黑袍人的下一句話讓他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把那個老的也帶上。”黑袍人指了指石叔的礦洞，“會長說了，這次要多取一些，試驗需要對照樣本。”
一個守衛沖進去，很快拖著鐵鏈把石叔拉了出來。老人的臉上全是灰，嘴角有干涸的血跡，但眼睛還是亮的。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精準地找到了秦墨，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
秦墨讀出了那句話：“跑。”
然后守衛把秦墨的鐵鏈從巖壁上解下來，拖著他往外走。他低下頭，讓褲腿遮住那個已經被磨斷大半的鏈環。他的雙手是自由的——礦場的規矩是只鎖腳踝，因為需要手來挖礦。
礦道很長，彎彎繞繞。秦墨數著腳步，在心里畫著地圖。東側老礦道的入口在第七個轉彎處，石叔說過那里塌了一半，但沒完全封死。
黑袍人走在最前面，場主跟在旁邊，守衛押著秦墨和石叔走在中間，最后面還有兩個看守。
十三個人。不對，走過了第七個轉彎，前面的路越來越寬，空氣也越來越潮濕——他們在往地下走，不是往地面上走。
“大人。”場主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安，“這是往血池的路吧？不是說這批送去那邊的嗎？”
“改主意了。”黑袍人頭也不回，“那邊不方便，直接在血池取。”
血池。
秦墨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聽見石叔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起來。
第七年了，石叔從來沒在他面前露出過恐懼的表情。從來沒有。但現在老人在發抖，鐵鏈嘩啦嘩啦地響。
“石頭。”石叔的聲音幾乎是氣音，“別管我。跑。”
沒有猶豫。秦墨在石叔說完最后一個字的瞬間動了。
他的手伸向腳踝，兩根手指**鐵鏈的斷裂處，全身力氣猛地一掰。“咔”一聲脆響，鐵鏈斷開，剩下的半截拖在地上當啷作響。
“什么——”
守衛還沒來得及反應，秦墨一拳砸在最近那人的喉結上。七年的礦工生涯，他的拳頭硬得像石頭。守衛捂著喉嚨跪下去，秦墨順手奪過他的腰刀，反手一揮，斬斷了石叔腳上的鐵鏈。
“跑！”
他推了石叔一把，轉身面對沖過來的另外兩個守衛。黑袍人在后面喊了一聲什么，秦墨沒聽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刀上——他不會用刀，但礦場里用鎬頭砸礦石的力氣，用在刀刃上也夠用了。
第一刀砍在守衛的肩膀上，刀卡在骨頭里拔不出來。秦墨干脆松手，一腳踹開另一個守衛，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鐵鎬。
這把趁手。
黑袍人終于動了，一只慘白的手從黑袍下伸出，指尖有黑色的霧氣纏繞。秦墨沒等那霧氣成形，鐵鎬狠狠地敲在礦道的巖壁上——他太熟悉這里的巖層了，這一鎬下去，頭頂的碎石嘩啦啦地塌下一**。
灰塵彌漫，腳步聲混亂。
秦墨轉身就跑，追上石叔，拽著老人的胳膊往東側老礦道的方向沖。
“走這邊！”
他們在黑暗中狂奔。石叔的腿腳不好，跑了幾步就踉蹌，秦墨半蹲下來把老人背起來。石叔很輕，輕得像一把枯柴。
身后的礦道里傳來黑袍人的怒吼聲，還有碎石被推開的聲動。那人的實力遠超礦場守衛，那些塌方攔不了他多久。
“左轉。”石叔在他背上說，“第三道岔口，右轉。”
秦墨照做。礦道越來越窄，空氣里開始有一股濃烈的石粉味——塌方的地方到了。
眼前是被碎石堵死的通道，縫隙只有拳頭大小。
“穿過這條。”石叔說，“后面就是廢棄的老礦道，通向山體外側。”
“太小了，我過不去。”
“你過得去。把鏈子摘了，側身。”石叔從他背上滑下來，枯瘦的手指抓住他的肩膀，“石頭，你聽我說。過了這條通道，一直往東走，看到光就往外爬。出去以后不要再回來。”
“一起走。”秦墨去拽石叔的手。
石叔笑了。在黑暗中，秦墨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聽見了那個笑聲——輕松、釋然，像是一個擔了太久擔子的人終于可以卸下了。
“我走不了了。”石叔說，“我這把老骨頭，剛才那幾下就已經不行了。你別管我，走吧。”
身后的礦道里，腳步聲越來越近。
秦墨咬著牙，把上半身塞進碎石縫隙里。側身，吸氣，收腹，一寸一寸地往前擠。尖銳的石棱劃過他的肋骨，他感覺皮膚被割開了，溫熱的液體順著腰側淌下來。
“石頭。”石叔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輕得像風，“紫微殿，林老。別忘了。”
秦墨沒有回頭。他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腿。
碎石縫隙忽然變大，他從另一邊跌了出去，落在松軟的礦渣堆上。這里是老礦道，空氣里有風吹進來——有風就意味著有出口。
他爬起來，回頭看了一眼。
透過碎石的空隙，他看見石叔的背影。老人張開雙臂堵在礦道中間，像一堵殘破的墻。
黑袍人的身影出現在礦道的另一端，黑霧凝聚成一只大手，朝石叔抓去。
“石叔——”
老人沒有躲。他張著嘴，不知道是在喊什么，還是只是想最后再吸一口這個世界的空氣。
黑霧大手貫穿了老人的胸膛。
秦墨看見了血。在黑暗的礦道里，那抹紅色像一朵忽然綻放的花。
他轉過身，咬住嘴唇，滿嘴的鐵銹味。
然后他開始跑。拼命地跑。身后的礦道里傳來黑袍人的咆哮和碎石坍塌的聲音，但他的耳朵里只剩下風聲和自己喉嚨里發出的野獸般的低吼。
老礦道越來越窄，風越來越大。他看見前方有一點亮光——月光，銀白色的月光，從山體的一道裂縫里擠進來。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沖過去，雙手扒住裂縫的邊緣，往外擠。肩膀卡住了，他不管，繼續擠。骨頭發出咯吱的聲響，然后“咔”一聲，脫臼了。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沒有停。
最后一次吸氣。收腹。猛地一掙。
他跌出了礦道，滾落在山坡的碎石上。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冷得像冰。
秦墨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天上的星星很亮，他七年沒有見過星星了。右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垂在身邊，脫臼的地方腫得發紫。
他盯著那輪月亮，眼眶干澀，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遠處傳來追兵的喊聲。他掙扎著站起來，用左手把脫臼的右臂往樹干上一頂——咔噠，歸位了。劇痛讓他悶哼一聲，但他已經習慣了痛。
他往山下走。不敢停，不能停。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月亮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鬼魂。
◇◇◇
血帆群島。
烈陽的船槳第一次主動停下了。
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他注意到船頭方向的甲板上多了一個人——一個穿黑袍的人，站在船長的位置上，正在跟海盜頭目說著什么。
黑袍。又是黑袍。
他在心里記下了這個細節。
然后船槳繼續劃動，一槳，又一槳。
◇◇◇
爛泥巷。
錢多多被“病丐”從稻草堆里拽了出來，拖到一個昏暗的院子里。院子里已經站了五六個人，都是乞丐，臉上都帶著同樣麻木的表情。
“今晚抽血。”病丐手里捏著一根針管，針頭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一人一碗，不夠的補。”
錢多多低下頭，讓亂發遮住自己的臉。
他看著那根針管，想起鞋底藏著的令牌碎片。
快了。他對自己說。快了。
一個穿黑袍的高個子男人站在礦洞口，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灰白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秦墨臉上停了片刻，然后往下掃過他的身體，最后落在他的腳踝上。
“這個。”黑袍人說，“年輕，身體底子好。”
場主跟在后面，滿臉堆笑：“大人好眼力，這小子在礦場七年，從來沒病過，抽出來的血又紅又稠。”
七年。秦墨聽到這個詞的時候，指甲摳進了掌心。
七年了。他十五歲進來，現在二十二歲。他幾乎記不清自己原來長什么樣了——易容蠱在他到礦場的第七天就被植入了，他的臉變成了另一張，一張普通礦工的臉。
但黑袍人的下一句話讓他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把那個老的也帶上。”黑袍人指了指石叔的礦洞，“會長說了，這次要多取一些，試驗需要對照樣本。”
一個守衛沖進去，很快拖著鐵鏈把石叔拉了出來。老人的臉上全是灰，嘴角有干涸的血跡，但眼睛還是亮的。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精準地找到了秦墨，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
秦墨讀出了那句話：“跑。”
然后守衛把秦墨的鐵鏈從巖壁上解下來，拖著他往外走。他低下頭，讓褲腿遮住那個已經被磨斷大半的鏈環。他的雙手是自由的——礦場的規矩是只鎖腳踝，因為需要手來挖礦。
礦道很長，彎彎繞繞。秦墨數著腳步，在心里畫著地圖。東側老礦道的入口在第七個轉彎處，石叔說過那里塌了一半，但沒完全封死。
黑袍人走在最前面，場主跟在旁邊，守衛押著秦墨和石叔走在中間，最后面還有兩個看守。
十三個人。不對，走過了第七個轉彎，前面的路越來越寬，空氣也越來越潮濕——他們在往地下走，不是往地面上走。
“大人。”場主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安，“這是往血池的路吧？不是說這批送去那邊的嗎？”
“改主意了。”黑袍人頭也不回，“那邊不方便，直接在血池取。”
血池。
秦墨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聽見石叔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起來。
第七年了，石叔從來沒在他面前露出過恐懼的表情。從來沒有。但現在老人在發抖，鐵鏈嘩啦嘩啦地響。
“石頭。”石叔的聲音幾乎是氣音，“別管我。跑。”
沒有猶豫。秦墨在石叔說完最后一個字的瞬間動了。
他的手伸向腳踝，兩根手指**鐵鏈的斷裂處，全身力氣猛地一掰。“咔”一聲脆響，鐵鏈斷開，剩下的半截拖在地上當啷作響。
“什么——”
守衛還沒來得及反應，秦墨一拳砸在最近那人的喉結上。七年的礦工生涯，他的拳頭硬得像石頭。守衛捂著喉嚨跪下去，秦墨順手奪過他的腰刀，反手一揮，斬斷了石叔腳上的鐵鏈。
“跑！”
他推了石叔一把，轉身面對沖過來的另外兩個守衛。黑袍人在后面喊了一聲什么，秦墨沒聽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刀上——他不會用刀，但礦場里用鎬頭砸礦石的力氣，用在刀刃上也夠用了。
第一刀砍在守衛的肩膀上，刀卡在骨頭里拔不出來。秦墨干脆松手，一腳踹開另一個守衛，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鐵鎬。
這把趁手。
黑袍人終于動了，一只慘白的手從黑袍下伸出，指尖有黑色的霧氣纏繞。秦墨沒等那霧氣成形，鐵鎬狠狠地敲在礦道的巖壁上——他太熟悉這里的巖層了，這一鎬下去，頭頂的碎石嘩啦啦地塌下一**。
灰塵彌漫，腳步聲混亂。
秦墨轉身就跑，追上石叔，拽著老人的胳膊往東側老礦道的方向沖。
“走這邊！”
他們在黑暗中狂奔。石叔的腿腳不好，跑了幾步就踉蹌，秦墨半蹲下來把老人背起來。石叔很輕，輕得像一把枯柴。
身后的礦道里傳來黑袍人的怒吼聲，還有碎石被推開的聲動。那人的實力遠超礦場守衛，那些塌方攔不了他多久。
“左轉。”石叔在他背上說，“第三道岔口，右轉。”
秦墨照做。礦道越來越窄，空氣里開始有一股濃烈的石粉味——塌方的地方到了。
眼前是被碎石堵死的通道，縫隙只有拳頭大小。
“穿過這條。”石叔說，“后面就是廢棄的老礦道，通向山體外側。”
“太小了，我過不去。”
“你過得去。把鏈子摘了，側身。”石叔從他背上滑下來，枯瘦的手指抓住他的肩膀，“石頭，你聽我說。過了這條通道，一直往東走，看到光就往外爬。出去以后不要再回來。”
“一起走。”秦墨去拽石叔的手。
石叔笑了。在黑暗中，秦墨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聽見了那個笑聲——輕松、釋然，像是一個擔了太久擔子的人終于可以卸下了。
“我走不了了。”石叔說，“我這把老骨頭，剛才那幾下就已經不行了。你別管我，走吧。”
身后的礦道里，腳步聲越來越近。
秦墨咬著牙，把上半身塞進碎石縫隙里。側身，吸氣，收腹，一寸一寸地往前擠。尖銳的石棱劃過他的肋骨，他感覺皮膚被割開了，溫熱的液體順著腰側淌下來。
“石頭。”石叔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輕得像風，“紫微殿，林老。別忘了。”
秦墨沒有回頭。他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腿。
碎石縫隙忽然變大，他從另一邊跌了出去，落在松軟的礦渣堆上。這里是老礦道，空氣里有風吹進來——有風就意味著有出口。
他爬起來，回頭看了一眼。
透過碎石的空隙，他看見石叔的背影。老人張開雙臂堵在礦道中間，像一堵殘破的墻。
黑袍人的身影出現在礦道的另一端，黑霧凝聚成一只大手，朝石叔抓去。
“石叔——”
老人沒有躲。他張著嘴，不知道是在喊什么，還是只是想最后再吸一口這個世界的空氣。
黑霧大手貫穿了老人的胸膛。
秦墨看見了血。在黑暗的礦道里，那抹紅色像一朵忽然綻放的花。
他轉過身，咬住嘴唇，滿嘴的鐵銹味。
然后他開始跑。拼命地跑。身后的礦道里傳來黑袍人的咆哮和碎石坍塌的聲音，但他的耳朵里只剩下風聲和自己喉嚨里發出的野獸般的低吼。
老礦道越來越窄，風越來越大。他看見前方有一點亮光——月光，銀白色的月光，從山體的一道裂縫里擠進來。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沖過去，雙手扒住裂縫的邊緣，往外擠。肩膀卡住了，他不管，繼續擠。骨頭發出咯吱的聲響，然后“咔”一聲，脫臼了。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沒有停。
最后一次吸氣。收腹。猛地一掙。
他跌出了礦道，滾落在山坡的碎石上。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冷得像冰。
秦墨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天上的星星很亮，他七年沒有見過星星了。右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垂在身邊，脫臼的地方腫得發紫。
他盯著那輪月亮，眼眶干澀，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遠處傳來追兵的喊聲。他掙扎著站起來，用左手把脫臼的右臂往樹干上一頂——咔噠，歸位了。劇痛讓他悶哼一聲，但他已經習慣了痛。
他往山下走。不敢停，不能停。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月亮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鬼魂。
◇◇◇
血帆群島。
烈陽的船槳第一次主動停下了。
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他注意到船頭方向的甲板上多了一個人——一個穿黑袍的人，站在船長的位置上，正在跟海盜頭目說著什么。
黑袍。又是黑袍。
他在心里記下了這個細節。
然后船槳繼續劃動，一槳，又一槳。
◇◇◇
爛泥巷。
錢多多被“病丐”從稻草堆里拽了出來，拖到一個昏暗的院子里。院子里已經站了五六個人，都是乞丐，臉上都帶著同樣麻木的表情。
“今晚抽血。”病丐手里捏著一根針管，針頭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一人一碗，不夠的補。”
錢多多低下頭，讓亂發遮住自己的臉。
他看著那根針管，想起鞋底藏著的令牌碎片。
快了。他對自己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