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巷藥廬------------------------------------------，邊城的風帶著邊關的寒氣，從巷口灌進來。，腳步有些踉蹌。酒意上頭，再加上經脈里那股壓不住的寒意翻涌，他的臉色白得像紙。方才在酒肆里談笑自若的紈绔模樣褪了個干凈，此刻的他，只是一個渾身發冷的少年。，指尖觸到青磚上冰冷的濕氣。，兩邊是低矮的土墻，墻根堆著破陶罐和爛柴火。巷子最深處透出一盞微弱的燈火，是一間藥廬，門楣上歪歪扭扭寫著“溫絮藥廬”四個字。，巷口突然閃出幾道人影。“溫姑娘，這個月的例錢該交了。”，為首的是個刀疤臉，腰里別著殺豬刀，一身酒氣。他身后兩個瘦猴似的小卒，手里拿著棍棒，嬉皮笑臉地往藥廬里張望。，昏黃的燈光里，一個少女的身影映在紙窗上。“劉爺，上個月的例錢我已經交了，這個月的還沒到日子。”少女的聲音很輕很穩，沒有慌張，也沒有諂媚。“改規矩了。”刀疤臉齜牙一笑，“這條巷子歸我們管，我們說什么時候交就什么時候交。拿不出來也行，你爹留下的那本醫書……那是家父遺物，不賣。不賣？”刀疤臉往前逼了一步，“不賣也行，那陪爺喝杯酒不過分吧？”。，看著這一幕。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袖子里捏了個訣，又緩緩松開。經脈里那股寒意還在翻涌，以他現在的身體，打三個地痞倒不難，但會留下痕跡——不是外傷，是經脈運轉時留下的氣息，那種氣息，會被有些人捕捉到。，這個時候，不能有任何破綻。
但看著藥廬門口那個單薄的少女身影，他忽然覺得，所謂的“不能有任何破綻”，其實也不過是借口。
刀疤臉伸手去推門。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這位大哥。”沈硯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酒意，“大半夜的，人家姑娘要休息，改天再來唄。”
刀疤臉轉過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了：“喲，這不是那位廢物世子嗎？怎么，來給這丫頭出頭？”
沈硯打了個哈欠：“出頭談不上，我就是路過。但這藥廬我常來，你要是把她嚇著了，以后誰給我看病？”
“看病？”刀疤臉嗤笑，“你一個廢物，看了病也是廢物。”
沈硯也不惱，撓了撓頭：“說得對，說得對。所以您看，您一個體面人，跟我這廢物計較什么？改天我請您喝酒，城東醉仙樓，記我賬上。”
刀疤臉瞇起眼睛，有些拿不準了。沈硯怎么說也是藩王世子，雖然是個廢物，但真要動了，藩王府那邊……
“行。”刀疤臉收回手，“今天給世子一個面子。但丫頭，下個月的例錢，翻倍。”
他帶著兩個地痞揚長而去。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遠，忽然彎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弓成了蝦米。掌心一熱，是血。
門開了。
溫絮端著燈走出來，燈光照亮了她的臉——十六七歲的年紀，眉眼溫和，不算驚艷，但干干凈凈，像是一碗清水。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襦裙，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臂，手腕上纏著繃帶，隱約透著藥香。
“你**了。”她看著沈硯掌心的血跡，聲音依舊不驚不慌，“進來吧。”
沈硯擺了擺手：“沒事，**病了。我就是路過，不用——”
“你替我解了圍，我替你號個脈，兩清了。”溫絮側身讓開門口，燈光灑了一地，“我不喜歡欠人情。”
沈硯看了她一眼，笑了：“行，兩清。”
藥廬很小，里外兩間，外間是診堂，擺著一張舊桌子和幾把椅子，藥柜靠墻，抽屜上都貼著標簽，字跡清秀。里間應該是溫絮的臥房，門簾半掩，能看到一角床鋪和桌上擺著的牌位。
診堂的藥爐上煨著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滿屋子都是苦澀的草藥味。
溫絮讓沈硯坐下，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指尖微涼。
沈硯打量這間藥廬。藥柜旁邊掛著一件舊軍袍，是西蜀邊軍的制式，洗得發白，肩頭有個破洞，用同色的線仔細縫補過。軍袍下面壓著一塊木牌，露出半邊，隱約能看到刻字。
他移開目光，沒有多看。
溫絮的手指移開，沉默了片刻：“你體內有一股寒毒，盤踞在經脈深處，不是天生的，是被人下的。”
沈硯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是嗎？我說怎么一到冬天就跟死了似的。”
“這寒毒至少在你體內住了十年以上。”溫絮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下毒的人手法很精妙，毒不死你，但會讓你經脈萎縮，修習不了武學。你那位教***說你‘經脈*弱不堪造就’，不是因為你天賦差，是因為你中了毒。”
沈硯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微微瞇了瞇眼睛。
十年以上。那時候他五六歲，正是開始修習武學的年紀。
有人不想讓他習武。
“能解嗎？”他問。
溫絮想了想：“能，但需要時間。這寒毒已經和你的經脈長在一起了，強行拔除會傷及根本。我得慢慢溫養，用草藥一點點把寒氣引出來。”
“那就慢慢來。”沈硯站起身，從袖子里摸出一塊碎銀放在桌上，“診金。”
“太多了。”
“先存著，我以后還來。”沈硯笑了笑，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了，那幾個地痞以后不會來找你麻煩了。我明天讓人去‘請’他們喝頓酒，他們就知道該管住自己的嘴了。”
溫絮站在藥爐旁邊，升起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臉：“你不用替我做到這個地步。”
“不是替你。”沈硯推開那扇咯吱作響的木門，夜風涌進來，吹得燈火搖曳，“我只是覺得，這條巷子里應該有一間藥廬。要是連這間都沒了，那些看不起病的人，就真的沒地方去了。”
他走了。
溫絮站在原地，怔怔看著那扇半開的門。門外是漆黑的陋巷，什么也看不見，只有夜風帶著邊關的沙土味吹進來，混著藥爐里的苦澀香氣。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枚碎銀，又看著自己剛才號脈的那只手。
他的脈搏很弱，弱到幾乎隨時會斷掉。但他的眼神很干凈，干凈到她差點被騙過去——那不是一雙不問世事的眼睛，那是一雙把太多世事壓進心底、壓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的眼睛。
溫絮走到里間，在牌位前蹲下來，給父親的牌位上了三炷香。
“爹，今天來了一個奇怪的病人。”她輕聲說，“他讓我想起您以前說過的一句話。您說，這世上最難得的不是能治病的藥，是愿意給苦命人留一點善意的心。”
她頓了頓，嘴角彎了彎，那弧度很淺很淡，像是春天第一縷風吹過湖面時漾起的漣漪。
醫書上說這種心動叫“心悸”，是病癥，得治。
可她現在還不想治。
第二天清晨，沈硯從巷口的石階上醒來，身上蓋著一件舊棉襖，身邊放著一碗還溫熱的姜湯和一小包草藥。棉襖是溫絮的，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凈，有一股淡淡的藥香。
他坐起來，看見藥廬的門半開著，溫絮正在里面給人換藥——是個斷了腿的老兵，渾身都是舊傷疤，溫絮蹲在他面前，動作很輕很慢，一邊包扎一邊和他說著什么，老兵的眼淚無聲地淌下來，她遞過去一塊干凈的手帕。
沈硯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那碗姜湯，一飲而盡。
又苦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