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轉300萬。”
蘇晴的聲音帶著撒嬌的笑意，熟練地挎住我的胳膊，好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想在市中心買套公寓。”
我愣在原地，手里還拎著醫院發的出院須知。康復科主任的叮囑還在耳邊回響，陽光刺得我有些睜不開眼。
“蘇晴，你知不知道我剛從醫院出來？”我的聲音有些干澀。
“我知道啊。”她仰起漂亮的臉，笑得天真爛漫，“所以才讓你對我好點，補償補償我嘛。你住院這一個多月，我一個人多孤單啊。”
我下意識地看向停在路邊的車。
我妻子林慧就坐在副駕駛，車窗降下一半，她沒有看我們，只是靜靜地望著街對面那棵枝繁葉茂的香樟樹，側臉平靜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可我分明記得，就在昨天夜里，她給我擦完身后，累得趴在病床邊睡著時，眉頭是怎樣緊緊地鎖在一起。
三十八個日日夜夜的守護，在此刻，被一句輕飄飄的“補償”襯托得無比荒謬。
“阿誠，你這領帶歪了。”
我剛準備出門，林慧就跟了出來，手里拿著我忘了帶的胃藥和車鑰匙。她走上前，很自然地幫我把領帶扶正，又順手撣了撣我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酒席上少喝點，非要喝，也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她的聲音永遠是那么溫和。
我含糊地“嗯”了一聲，從她手里接過東西，轉身就走。結婚二十年，這種場景早已像吃飯喝水一樣，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從未覺得有什么特別。
我和林慧是大學同學。那時候我窮得叮當響，是學生會里最不起眼的那種干事，而她是眾星捧月的系花。沒人能想到我們倆會走到一起。我追了她整整一年，冬天在她宿舍樓下彈吉他，手都凍僵了；夏天為了給她買一盒進口冰淇淋，去工地扛了三天水泥。
畢業后，我們白手起家。我帶著幾個兄弟搞工程，她挺著大肚子，還幫我跑工地、算賬目。最難的時候，公司資金鏈斷裂，她二話不說，把她爸媽給她陪嫁的首飾和養老的錢全都拿了出來，陪我吃了一整個月一塊錢三個的饅頭。
她說：“阿誠，沒事，大不了我們從頭再來。”
后來，公司越做越大，我們的房子越換越大，日子越過越好。我成了別人口中的“**”，而她，也從那個扎著馬尾辮的清秀姑娘，變成了在家操持家務、接送孩子、照顧老人，言語越來越少的婦人。
我是在什么時候開始嫌她無趣的？大概是五年前，我四十歲生日那天。公司里新來的實習生蘇晴，捧著蛋糕，帶著一群年輕人給我唱生日歌，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里，滿滿都是對我的崇拜和仰慕。那種久違了的、被一個年輕女孩當作英雄的感覺，讓我沉淪了。
蘇晴年輕、漂亮、會撒嬌，她讓我覺得自己仿佛也回到了二十歲。我給她買包，買車，帶她出入各種高檔場所，享受著旁人艷羨的目光。
我知道林慧很快就察覺了。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那天晚上，我半夜起夜，聽見她在衛生間里壓抑著哭了很久。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腫得像桃子，卻依然像往常一樣給我準備早餐，襯衫熨燙得一絲不茍。
從那以后，我們之間就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不再夜不歸宿，她也從不追問我的去向和花銷。家里依然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只是，她再也沒有在我出門前，幫我整理過領帶了。我們就像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合租室友，客氣，又疏遠。
直到四十天前那場車禍，我開著車，為了躲避一個突然竄出來的孩子，猛打方向盤撞上了路邊的護欄。
在醫院醒來的時候，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林慧布滿***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