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幾乎被風吹散了。
我站了一會兒，走了。
回到家，陳浩不在。陳母在堂屋看電視，見我進來，瞟了一眼，沒吭聲。
我走進里屋，打開那個放雜物的舊柜子。
柜子最底下壓著一只鐵皮盒子，是我嫁過來的時候帶的。盒子上了鎖，鑰匙在我隨身的鑰匙串上。
我沒有打開它。
只是蹲在柜子前面，手指摸了摸鎖頭上的灰，然后把衣服重新蓋上去，關上柜門。
四月初，村里開了一次全體戶主大會。
會議在村委會的活動室里開，不大的房間擠了四五十號人，煙味和汗味攪在一起，窗戶開了也散不出去。
拆遷的事已經板上釘釘了。
鎮上來了兩個干部，坐在前面的長條桌后面，攤開一沓文件，挨家挨戶地核對信息。
陳浩坐在第二排，腿翹著，手里攥著一支簽字筆。
我站在最后面，靠著墻。
"陳浩家，戶主陳浩，戶口人數三人。陳浩，陳秀芳，蘇梅。宅基地面積兩畝三分。承包地六畝。初步補償估算一百三十八萬。"
干部念完，抬頭看了一眼。
陳浩站起來："領導，我想問一下，如果戶口有變動，補償方案會不會調整？"
干部推了推眼鏡："戶口變動以拆遷正式公告日為準。公告日之前遷出的，不計入補償人口。"
陳浩點了點頭，坐下了。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沒有任何溫度。
我站在墻邊，手插在圍裙口袋里，什么也沒說。
散會的時候，人群往外涌。
陳浩走在前面，被幾個同村的男人圍住了。有人拍他肩膀，有人遞煙。
"浩子，一百三十八萬啊，發財了！"
"你那個建材門面趕緊擴一擴，以后不愁了。"
"你媳婦呢？怎么站后面也不說話？"
最后一句話是張嬸的丈夫老張說的。他嗓門大，說完還往后面看了看。
陳浩笑了笑："她懂什么，這種事讓她參加就是走個形式。"
周圍幾個人跟著笑。
我從人群邊上走過去，誰也沒看。
走到門口的時候，差點撞上一個人。
林婉兒。
她今天穿了件鵝**的外套，頭發盤起來，妝化得精致。她手里拎著一個文件袋，從活動室門口的臺階上走上來。
她看見我，頓了一下，然后笑了。
"蘇梅姐，散會了啊。"
我沒應聲。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直接走向陳浩。
她從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紙遞給他："浩哥，表叔讓我帶給你的，說這個方案你看看。"
陳浩接過來翻了翻，臉上露出一種難以掩飾的興奮。
他低聲說了一句什么，林婉兒湊過去看那沓紙，兩個人的頭靠在一起。
在場所有人都看見了。
沒有一個人替我說話。
村主任老劉從活動室里出來，抱著一堆文件，從他們身邊經過。他的目光在他們兩個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遠處的我。
他張了張嘴。
然后夾著煙低頭走了。
我站在村委會大院的楊樹下面，風吹過來把樹葉翻得沙沙響。
這個村子里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林婉兒是陳浩的什么人。
每一個人。
包括我。
可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有什么不對。
因為在他們眼里，林婉兒能干，漂亮，娘家有關系。
而我，蘇梅，一個從外地來的、連嫁妝都沒帶的女人，除了做飯種菜，什么也不會。
我活該被換掉。
口袋里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又是那個省城的號碼。
我看了一眼，按掉了。
正要把手機放回口袋，方遠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我旁邊。
他今天沒穿西裝，換了件灰色的薄夾克，看起來沒那么擰巴了。
"蘇梅。"
我抬頭。
他猶豫了一下，問了一句奇怪的話。
"你以前，是在哪里念的書？"
我看著他，眼皮都沒動一下。
"我沒念過什么書。小學畢業。"
他盯著我看了好幾秒。
然后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他走的時候左手插在褲兜里，步子比來的時候快。
我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在圍裙口袋里攥了攥。
他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上次簽合同的時候，我的字寫得太像小學生了嗎？
還是因為，我簽完字之后翻了一下補充協議的那個動作，太順了？
我摸了摸鼻子，低頭走回家。
五月的陳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