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的死信------------------------------------------，濺起一朵朵白花。，站在鳳凰古城東門外的碼頭邊。沱江水在暮色中泛著鐵青色的光，兩岸的吊腳樓像一排排佝僂的老者，沉默地注視著這條流淌了千年的河流。?！烨敖拥降哪欠庑牛丝陶N身揣在他懷里，信封上的蠟封是一朵從未見過的奇花，花瓣呈詭異的靛藍(lán)色，紋路像是人體血管的分布。爺爺生前教過他，苗疆某些古老寨子傳遞密信時，會用這種“血萼蠟”，若是被人私自拆開，蠟封會滲出一股無色無味的毒氣，拆信人渾然不覺，七天后七竅流血而亡。，也夠講究。，信封還在。信的內(nèi)容他已經(jīng)爛熟于心，短短幾行字，用焦墨寫在構(gòu)樹皮紙上，字跡歪歪扭扭像是蟲子爬的：“周家后人，苗疆蠱王墓已現(xiàn)世，寨中長老有請。若不來，周家三代人的謎，你永遠(yuǎn)解不開。若來，酉年卯月庚日子時，鳳凰城東門碼頭，見船即上，莫問。”，只有一個被蟲蟻啃噬過的骷髏頭圖案，骷髏的兩只眼眶里各畫著一條蛇。。爺爺周文淵的筆記本里出現(xiàn)過好幾次，旁邊標(biāo)注著四個字：“蠱苗黑巫?！?，是苗疆九黎十八寨中最神秘、最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一支。外人只知苗人善用蠱，卻不知蠱苗一脈養(yǎng)蠱已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他們能將蠱蟲卵藏在空氣中、水里、食物里，甚至藏在人的影子里。據(jù)說蠱苗的黑巫法師，能讓方圓十里內(nèi)的活物在一夜之間暴斃，死的時候身上沒有任何傷口，唯獨瞳孔深處會浮現(xiàn)一張扭曲的人臉。。，這半年來一直在湖北、湖南交界處的幾座小墓里練手，雖然屢有驚險，但總算有驚無險。南派摸金校尉講究“望氣辨音”，周艾自認(rèn)對山川地勢的“氣”已經(jīng)有了六七成的把握，瑤瑤的水性和解毒功夫更是爐火純青。兩人配合默契，在湘鄂邊的土夫子圈子里已經(jīng)小有名氣。，一切都變了?！爸芗胰说闹i”，正是爺爺臨終前那半張地圖和那句遺言：“九龍負(fù)棺，天外有天。集齊九印，方見真龍?！?，死的時候兩只眼睛瞪得銅鈴般大，嘴巴張開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法醫(yī)鑒定是心臟驟停，但周艾永遠(yuǎn)記得爺爺死前最后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冰涼，僵硬，指節(jié)咯咯作響，像是要把他手腕捏碎。
“九龍……九龍……天印……天外有天……艾兒……不要……不要去找……”
這是爺爺最后的、斷斷續(xù)續(xù)的話。前一半是遺言，后一半是警告。
到底是去找，還是不要去找？
這個問題折磨了周艾二十年。他今年二十五歲，從五歲起跟著爺爺學(xué)望氣、辨音、解機關(guān)、破暗陣，二十年的本事傍身，可連爺爺臨終前一句話都分辨不清意思。
信使說寨中長老能解開這個謎。
信使是一個佝僂的老婦人，三天前出現(xiàn)在周艾租住在吉首的老宅門口。她穿著一身黑布苗服，頭上纏著藏青色的帕子，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兩只眼睛卻亮得嚇人，像是兩盞鬼火嵌在眼眶里。
老婦人什么都沒說，把這封信塞進(jìn)周艾手里，轉(zhuǎn)身就走。周艾追出去的時候，巷子里已經(jīng)空空蕩蕩，只有地上留下兩行腳印——不對，不是兩行，是四行。老婦人明明只有兩只腳，地上的腳印卻有四只，像是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跟在她身邊。
瑤瑤當(dāng)時正在后院煮草藥，聽到動靜跑出來，看到地上的腳印，臉色當(dāng)場就變了。
“是‘影蠱’。”瑤瑤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她極力掩飾的緊張，“影蠱是蠱苗黑巫法師用來送信的，蠱蟲寄生在人的影子里，被寄生的人看起來正常走路，其實影子里多了一雙腳。周艾，這封信……來頭太大了?！?br>周艾當(dāng)然知道來頭大。正因來頭大，他才不敢不來。
雨越下越大。
沱江的水位開始上漲，渾濁的河水拍打著碼頭的石階，發(fā)出沉悶的啪啪聲。周艾看了看手表，晚上九點五十八分。信上說“酉年卯月庚日子時”，換算成公歷就是今天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
他收了傘，走進(jìn)碼頭上唯一一座還亮著燈的木樓——一間賣茶水的小鋪子。鋪子里只有一個獨眼老頭在打盹，爐子上的鐵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氣。周艾要了一壺老茶，坐在窗邊的位置上，眼睛始終沒離開過江面。
十點四十五分。
江面上忽然起了一層濃霧。
這霧來得詭異。剛才雖然下著雨，但江面還算通透，這會兒濃霧像是從水底冒出來的，先是一縷一縷，像女鬼的頭發(fā)絲在水面上飄，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整條沱江就被白茫茫的霧氣吞沒了。
周艾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摸金符。玄鐵打造的符牌冰涼刺骨，上面的水云紋凸起硌著他的掌心。這是南派摸金校尉的標(biāo)志，和北派的穿山甲爪子不同，南派的摸金符是祖?zhèn)鞯?，每一代傳人都要在符牌上滴一滴自己的血，久而久之，玄鐵表面形成了一層暗紅色的包漿，像干涸的血跡。
十一點整。
濃霧中傳來槳聲。
不是普通的木槳劃水的聲音，而是……周艾豎起了耳朵。他自幼練就了一雙“辨音耳”，能從風(fēng)聲、水聲、地脈的震動聲中分辨出常人聽不到的信息。此刻他聽到了槳聲，槳葉入水很輕，幾乎沒有濺起水花，但劃水頻率很快，槳葉吃水深，船體吃重——這是載了重物，或者不止一個人。
更關(guān)鍵的是，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嗡嗡嗡——
像是成千上萬只蜜蜂在遠(yuǎn)處振翅，但那聲音的節(jié)奏極不自然，忽高忽低，像是在傳遞某種信息。周艾的瞳孔驟然收縮——那不是蜜蜂，是蠱蟲！成千上萬的蠱蟲同時振翅的聲音！
霧氣撕裂了一個口子，一艘黑色的烏篷船從霧中緩緩駛出。
船不大，最多能載五六個人。烏篷是黑色的，篷頂用一種周艾不認(rèn)識的草編織而成，草葉上掛著露珠般的小水泡，每個水泡里都有一只米粒大小的蟲子在爬。船身吃水很深，似乎船底還掛著什么東西，船尾站著一個戴斗笠的黑衣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身形極高極瘦，像一根竹竿戳在船上。
船靠岸，黑衣人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cè)了側(cè)頭，示意周艾上船。
周艾站起來，從懷里掏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轉(zhuǎn)身出了鋪子。獨眼老頭忽然睜開那只獨眼，露出一個渾濁的眼珠子，嘴里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苗語：“Da* mo* yu** tsis pom kev.”
周艾腳步一頓。
他聽得懂苗語，這是湘西苗話的土語，意思是“地下的東西，看不見”。老頭為什么突然說這句話？是警告，還是某種暗號？
老頭已經(jīng)閉上了眼，呼吸變得均勻，像是什么都沒說過。
周艾咬了咬牙，大步走向碼頭。
跳上烏篷船的那一刻，船身劇烈晃動了一下，周艾差點沒站穩(wěn)。黑衣人伸手扶了他一把，那只手從寬大的袖子里伸出來，周艾看了一眼，心頭猛地一跳。
那只手的皮膚是青灰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五根手指又細(xì)又長，指甲是黑色的，每個指甲蓋上都刻著一個極小的符文——周艾湊近看了零點幾秒就認(rèn)出來了，那是苗疆黑巫教的“鎖魂咒”，用死者指甲刻咒，能把死者的靈魂困在指甲里，成為施咒者的傀儡。
這不是活人的手。
周艾看向斗笠下那張臉，斗笠邊緣滴著水，水滴落在那張臉上，順著臉頰往下淌。那張臉白得像紙，五官倒是端正，但沒有任何表情，兩只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前方，瞳孔放大，眼白布滿了血絲——不對，不是血絲，是蟲子。一條條比頭發(fā)絲還細(xì)的紅色線蟲，在他眼白里蠕動。
周艾的背上竄起一層雞皮疙瘩。
“傀儡尸”，蠱苗黑巫法師用蠱蟲控制的**，沒有痛覺，不知疲倦，力大無窮，而且不懼怕任何機關(guān)毒藥——因為它本來就是死的。
周艾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在船頭坐下，背靠著烏篷。篷頂那些草葉上的水泡里，那些米粒大小的蟲子正在瘋狂蠕動，似乎感知到了新鮮血肉的氣味，一個個興奮得要從水泡里擠出來。
船開了。
黑衣傀儡尸撐著一根長篙，篙子入水無聲，船行如箭，轉(zhuǎn)眼間就沖進(jìn)了濃霧深處。周艾回頭看去，鳳凰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消失在霧氣中，最后連碼頭上那盞孤零零的燈也滅了，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霧太大了，周艾幾乎看不清船頭三尺外的水面。但他不擔(dān)心——反正他也不認(rèn)得路，去苗疆蠱王墓的路，就算爺爺復(fù)生也未必認(rèn)得全。
他現(xiàn)在唯一想知道的是，那位“寨中長老”，到底是誰？找他來，到底要說什么？
船行了大約半個時辰。
周艾注意到一個詭異的現(xiàn)象——沱江的水，顏色在變。從渾濁的黃綠色，漸漸變成了灰白色，最后變成了乳白色，像是有人往江里倒了幾千斤石灰。水面上開始漂浮著一些奇怪的東西：枯枝、爛葉、死魚、死老鼠，還有一些辨不出形狀的、黑乎乎黏糊糊的東西，散發(fā)著腐臭的氣味。
周艾伸手摸了摸腰間的鹿皮囊，里面裝著瑤瑤為他準(zhǔn)備的六種解毒藥——蛇毒、尸毒、蠱毒、瘴氣毒、水毒和一種叫不出名字的毒?，幀幷f過，在苗疆遇到任何異常，先磕一?！盎M丹”再說。周艾從鹿皮囊里摸出一顆黃豆大小的黑色藥丸，塞進(jìn)嘴里，苦得他直皺眉。
船忽然停了。
周艾抬頭，濃霧在他面前像幕布一樣左右分開，露出了前面的景象——一座巨大的水壩，橫亙在沱江之上。
不對，不是水壩。
周艾揉了揉眼睛，看仔細(xì)了，差點沒從船上跳起來。
那不是水壩，是一面墻——一面完全由白骨砌成的墻！
數(shù)不清的人骨、獸骨，層層疊疊堆砌在一起，形成一個寬約百丈、高約三丈的弧形屏障，把整條沱江攔腰截斷。骨架之間填充著黑色的黏土和一種黃褐色的分泌物，散發(fā)出刺鼻的氣味。白骨墻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藤蔓的葉子下面掛著一串串紅色的果實，每一個果實都有雞蛋大小，表面布滿了凸起的疙瘩，像癩蛤蟆的背。
周艾的瞳孔猛地一縮。
“血蠱果！”他差點喊出聲。
瑤瑤跟他講過這東西。血蠱果不是自然生長的植物，是蠱苗黑巫法師用一種叫“母蠱”的蠱蟲培育出來的。母蠱寄生在一棵植物的根部，植物吸收的養(yǎng)分全被母蠱吞噬，結(jié)出的果實里全是蠱蟲的幼蟲。每一個血蠱果破裂后，會釋放出數(shù)萬只“血蠱”，這種蠱蟲專吸動物和人的血，能在幾秒鐘內(nèi)把一頭牛吸成干尸。
更恐怖的是，血蠱對同類的氣味極其敏感，一旦聞到血腥味，會像瘋了一樣攻擊一切有血的生物。也就是說，如果你不小心碰破了一個血蠱果，你會在三秒鐘內(nèi)被數(shù)萬只血蠱包圍，然后在一分鐘內(nèi)被吸干全身的血液。
而眼前的這面白骨墻上，至少掛了上千串血蠱果。
周艾的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傀儡尸撐著船，停在了白骨墻的正前方。墻上有一道裂縫，勉強能容一個人側(cè)身擠過去。裂縫邊緣的白骨斷茬鋒利得像刀片，上面還掛著一縷縷黑褐色的東西——是干涸的血跡和碎肉。
看來，之前有人從這里擠進(jìn)去過，而且擠得很痛苦。
傀儡尸終于開口了。
它的聲音很難形容，像是有人把一塊干冰塞進(jìn)了喉嚨里，發(fā)出的每一個音節(jié)都帶著咔咔的冰裂聲：
“周家后人，長老在水下等你?！?br>說完，它縱身一躍，跳進(jìn)了乳白色的江水中，連水花都沒濺起多少，像是被水吞沒了一樣。
周艾一個人站在船上。
四周濃霧彌漫，白骨墻上的血蠱果在霧氣中開出一朵朵紅色的花，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無數(shù)只血紅的眼睛在盯著他。身后的來路已經(jīng)完全看不見了，前方只有那道狹長的、沾著碎肉的裂縫，和裂縫另一頭未知的黑暗。
他摸了**口那封信，又摸了摸腰間的摸金符。忽然想起爺爺生前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南派摸金校尉，不貪不嗔不癡不懼。該進(jìn)則進(jìn)，該退則退，進(jìn)退有據(jù)，生死有命?！?br>進(jìn)還是退？
周艾深吸一口滿是腐臭氣味和蠱蟲氣息的空氣，背起隨身帶的帆布包，縱身跳進(jìn)了乳白色的江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