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驚蹤------------------------------------------，七月十一，雁門關。，仰望著這座天下雄關。，青灰色磚石在烈日下泛著冷硬的光。關樓巍峨，匾額上“雁門”二字鐵畫銀鉤，據說是一百年前某位書法大家所題，筆力透石三分。關前兩座石雁展翅欲飛，雁眼空洞地望著北方——那里是契丹的疆土。，就是父親二十年前縱身一躍的地方。、從此身敗名裂的地方。，蕭天行將馬拴在關前拴馬樁，解下重劍蒼狼背在身后。他換上了母親給的**衣裳——月白長衫，銀絲云紋，配上他契丹人的魁梧骨架，顯得有些別扭。但至少，這能讓他入關時少些麻煩。“站住！”，攔住去路。是個年輕士兵，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警惕。“何人？從***？往何處去？”一連三問，這是邊關規矩。——刻著“蕭”字，背面是契丹文。這是蕭遠山當年的令牌，見牌如見人。，臉色一變，仔細端詳片刻，忽然單膝跪地：“不知蕭公子駕到，多有冒犯！將軍吩咐過，若見持此牌者，立即請入關內！”。父親只說蕭鎮岳是舊部，可這士兵的態度……太過恭敬了。像是早有準備，專程在此等候。“帶路。”他不動聲色。，進入關內。雁門關不止是一座關口，更像一座小城。街道兩旁是兵營、倉庫、民宅，甚至還有幾家酒肆茶樓。時值正午，街上人來人往，有士兵，有商旅，有關內百姓。只是每個人的表情都繃得很緊，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陌生人。。戰爭的氣息，已浸入每一塊磚石。
守將府在關城正中，是座三進院落，門楣上懸著“鎮北”匾額。帶路士兵通報后，大門敞開，一個中年將領大步迎出。
蕭鎮岳。
蕭天行看著此人。約莫五十歲，國字臉，濃眉虎目，一身戎裝，腰間佩刀。他走路時左腿微跛——父親說過，那是二十年前雁門關血戰時受的傷，為救父親而斷。
“天行賢侄！”蕭鎮岳滿臉堆笑，上前握住蕭天行雙臂，上下打量，“像！真像！這眉眼，這身板，活脫脫就是蕭大哥年輕時的模樣！”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滿是老繭。但蕭天行注意到，蕭鎮岳的笑容只停在臉上，眼神深處，藏著某種復雜的情緒——是警惕？是愧疚？還是……恐懼？
“蕭叔叔。”蕭天行躬身行禮。
“快請進！快請進！”蕭鎮岳拉他入府，吩咐下人，“備酒菜！要最好的！”
正堂里，酒菜很快擺上。蕭鎮岳屏退左右，親自為蕭天行斟酒。
“賢侄此來，可是奉蕭大哥之命？”蕭鎮岳問，語氣隨意，但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酒杯。
蕭天行想起白衣女子的警告——“雁門關有詐，小心蕭鎮岳”。他不動聲色：“父親命我來取祖父留下的東西。”
“哦？蕭老前輩留下何物？”蕭鎮岳眼中閃過一絲異樣。
“半枚狼牙。”蕭天行直視他，“父親說，在蕭叔叔這里。”
蕭鎮岳的手頓了頓。他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堂后，從暗格中取出一個木盒。打開，里面正是半枚狼牙——與蕭天行懷中的那半枚，斷口完全吻合。
“這是蕭老前輩三年前托我保管的。”蕭鎮岳將狼牙遞給蕭天行，“他說，若有一天，他孫兒來取，便將此物交出，并轉告一句話。”
“什么話？”
“雁門關地下，有你想要的答案。但下去之前，需三思——有些真相，知道不如不知。”
蕭天行接過狼牙。兩半狼牙在掌心貼合，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竟自行粘合，裂痕處滲出淡淡金光，隨即隱沒。完整的狼牙吊墜，觸手溫熱，不再發燙。
“地下？”蕭天行皺眉，“雁門關地下有什么？”
蕭鎮岳沉默片刻，走到堂中，踩了踩腳下青磚。磚石移開，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有石階向下延伸。
“這是當年修建雁門關時留下的密道，直通關外。”蕭鎮岳聲音低沉，“三十年前，蕭老前輩就是從這里潛入關內，殺了那三十四人。事后，他將一些東西……藏在了下面。”
蕭天行心跳加速。他想起父親說的“找你祖父留下的東西”，原來不止是狼牙。
“蕭叔叔下去過嗎？”
“沒有。”蕭鎮岳搖頭，“蕭老前輩當年封了洞口，囑我除非他孫兒來，否則永不開封。這洞口，我也是今日第一次打開。”
他說這話時，眼神閃爍了一下。
蕭天行看見了，但沒說破。他起身走到洞口前，向下望去。石階很深，盡頭漆黑一片，有陰風從下方吹來，帶著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賢侄要現在下去？”蕭鎮岳問。
蕭天行搖頭：“我先在關中走走。有些事，想問問蕭叔叔。”
兩人重新落座。蕭天行喝了一口酒，問：“蕭叔叔守雁門關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蕭鎮岳嘆道，“當年蕭大哥救我一命，我發誓替他守此關，不讓契丹一兵一卒南下。這二十五年，我做到了。”
“那蕭叔叔可知，近來關外可有異動？”
蕭鎮岳神色一凝：“賢侄指的是？”
“八部會。”
三字出口，堂內溫度驟降。蕭鎮岳手中的酒杯“咔”一聲裂開一道縫，酒液滲出。
“賢侄從何得知此名？”他聲音發緊。
“白衣刺客。”蕭天行盯著他，“我在來路上，遇契丹騎兵截殺，一白衣女子出手相救。她臨走前說……雁門關有詐，小心蕭鎮岳。”
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蕭鎮岳放下破杯，苦笑道：“她果然還是找來了。”
“她是誰？”
“慕容清。”蕭鎮岳緩緩道，“慕容博的孫女，慕容復的養女。也是……八部會‘夜叉部’的繼承人。”
蕭天行想起那雙冷如寒星的眼。慕容清——母親也提過這個姓，說“若遇姓慕容的姑娘，莫急著拔劍”。
“她為何救我？又為何警告我小心你？”
“因為……”蕭鎮岳深吸一口氣，“我是八部會的人。”
盡管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蕭天行還是心頭一震。他握緊了蒼狼劍柄。
“不必緊張。”蕭鎮岳苦笑，“我是八部會的人，但我從未害過蕭家。相反，這些年我暗中傳遞消息給你父親，才讓他能安穩隱居漠北。慕容清那孩子知道此事，所以她警告你——因為她不確定，我是否會為了八部會，對你下手。”
“你既是我父親舊部，為何加入八部會？”
“被迫。”蕭鎮岳眼中閃過痛色，“二十年前雁門關血戰后，我重傷昏迷，被八部會所救。他們在我體內種下‘生死符’——那是天山童姥的獨門絕技，每月需服解藥，否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為活命，也為保住這關口，只能假意投靠。”
生死符。蕭天行聽父親提過，那是靈鷲宮控制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陰毒手段。
“八部會中，可有靈鷲宮的人？”
“有。”蕭鎮岳點頭，“‘乾達婆部’的首領，就是靈鷲宮叛徒，阿紫的傳人。她擅用毒，生死符就是她所下。”
蕭天行心中凜然。靈鷲宮是虛竹叔父的地盤，若有叛徒，虛竹叔父可知？靈風弟弟可知？
“八部會要我祖父留下的東西，是什么？”
“不知道。”蕭鎮岳搖頭，“他們只命令我，若見你來，設法讓你下密道，取出的東西，必須上交。至于那是什么，我級別不夠，無權知曉。”
“若我不交呢？”
“那他們就殺我，屠雁門關。”蕭鎮岳看著他，“賢侄，我死不足惜。但這關內三千守軍、數萬百姓，不該為我陪葬。”
蕭天行沉默。他想起父親的話——“讓該死的人死，不該死的，一個都不能死。”
“密道下究竟有什么？”
“我不知道。”蕭鎮岳再次強調，“但蕭老前輩當年藏東西時，曾自言自語說了一句：‘這秘密若現世，江湖必亂。但愿永遠無人來取。’”
永遠無人來取。可祖父還是留下了狼牙，留下了線索。他既不想讓人取，又為何留下指引？
矛盾。
窗外忽然傳來喧嘩聲。有士兵匆匆來報：“將軍！關外發現七具**！”
蕭鎮岳臉色一變：“何處？”
“關前三里，鷹嘴崖下！”
“走！”蕭鎮岳起身，看了蕭天行一眼，“賢侄可要同去？”
蕭天行點頭。兩人匆匆出府，騎馬出關。
鷹嘴崖是雁門關外一處險地，山崖如鷹嘴突出，崖下是亂石深澗。此刻，崖下空地上，七具**橫陳，皆著黑袍，臉上戴著鬼臉面具。
八部會。
蕭天行下馬細看。七人死狀極慘，像是被什么猛獸撕咬過，肢體殘缺，血流遍地。但從傷口看，又不像是野獸——傷口邊緣平整，像是被利器切割，卻又故意撕扯成野獸咬痕。
偽裝。
“搜身。”蕭鎮岳下令。
士兵上前，從為首**懷中搜出一封密信。信已染血，但字跡仍可辨：
“蕭峰之子已至雁門，按計行事。密道之物，務必取得。若遇阻，可屠關。天眾令。”
天眾——八部會之首，耶律驚濤。
蕭鎮岳臉色慘白，看向蕭天行：“他們知道你要來，而且……要屠關。”
蕭天行握緊劍柄。他不是怕，是怒。為達目的，不惜屠戮無辜，這就是八部會的手段？
“將軍！這里還有東西！”另一士兵從**靴中搜出一塊鐵牌，遞給蕭鎮岳。
鐵牌上刻著“夜叉”。
慕容清是夜叉部繼承人，這些人是她的部下？可他們死了，誰殺的？慕容清？還是……另有其人？
蕭天行忽然蹲下身，仔細檢查傷口。他自小在草原長大，熟悉各種猛獸的咬痕。這些傷口，看似像狼，但齒距不對，角度也不對。更像是……人用刀劍刻意模仿的。
“他們不是被野獸殺的。”蕭天行起身，“是被人殺的。殺他們的人，想偽裝成野獸襲擊，掩蓋真實武功路數。”
“誰有這等身手，能殺七名八部會精銳？”蕭鎮岳駭然。
蕭天行看向崖頂。那里，有一抹白影一閃而逝。
慕容清？
不對。那身影太快，太飄忽，不像慕容清的劍客身法，倒像是……
“逍遙派輕功。”蕭天行脫口而出。
父親說過，逍遙派輕功獨步天下，踏雪無痕，御風而行。能使出這等身法的，當今世上不超過五人：虛竹叔父、靈風弟弟、還有靈鷲宮幾位長老。
難道是靈風？他也來了雁門關？
“將軍！這里還有字！”士兵指著崖壁。
蕭天行走近，見石壁上用血寫著兩行字，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所留：
“密道勿入，內有詐。
欲知真相，去少林，找佛淚。”
佛淚。又是佛淚。蕭天行想起父親讓他去少林找玄渡方丈。佛淚到底是什么？為何所有人都指向它？
“賢侄……”蕭鎮岳欲言又止。
蕭天行看著那七具**，看著血字，看著手中的密信。一切都在指向一個方向——八部會要他下密道，而有人阻止他下密道。
阻止他的人，殺八部會的人，留字警告的人，很可能是友非敵。
但，真的是友嗎？
“蕭叔叔。”蕭天行忽然道，“今夜，我要下密道。”
“什么？可是這警告——”
“正因為有警告，我才要下。”蕭天行目光堅定，“若下面真有危險，我躲了，危險不會消失。若下面真有真相，我不看，真相不會大白。我既然來了，就要弄個明白。”
蕭鎮岳看著他，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蕭峰。那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倔強，那種“我偏要看個究竟”的執著。
“我陪你下去。”蕭鎮岳道。
“不。”蕭天行搖頭，“你守好關口。若我明日此時未歸，你就封死密道，然后……去找我父親，告訴他這里發生的一切。”
“賢侄——”
“這是我的江湖。”蕭天行打斷他，笑了笑，“我爹的路，我爺的路，我都不會重復。我要走自己的路。”
他翻身上馬，向關內馳去。
蕭鎮岳望著他的背影，許久，對親兵低聲道：“傳令下去，今夜全軍戒備。還有，放信鴿給漠北——就說，天行已至雁門，將入密道。請蕭大哥……早作準備。”
“是！”
信鴿撲棱棱飛向北方。而南方，那顆赤星在白天依然可見，血色光芒籠罩著雁門關，籠罩著密道，籠罩著即將揭開的秘密。
蕭天行回到守將府，坐在密道入口前，靜靜擦拭蒼狼劍。
他在等。等天黑，等一個合適的時候。
也在等，那個可能出現的白衣女子——慕容清。
他想問問她，為何救他，為何警告，又為何……是八部會的人。
懷里的狼牙吊墜，忽然又開始發燙。
這次，不是預警。
是共鳴。
密道深處，有什么東西，在呼喚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