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血城外------------------------------------------·蒼狼骨，故鄉月·鐵血城外，朝鐵血城走。。輪子陷進官道的泥里，他弓著背，麻繩勒進肩膀，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拽一下。車板上的麻袋堆得老高，用粗麻繩捆著，袋口扎緊，但還是有什么東西從縫隙里滲出來，順著袋壁往下淌，滴在車板上，又從車板的縫隙滴到地上。。黏糊糊的。。他低著頭，看腳下的路。靴子破了洞，腳趾露在外面，沾滿了泥。褲腿上全是干涸的黑紅色漬跡，分不清是泥還是血。。滿月還沒完全落下，掛在天邊，慘白慘白的，像一只死去的眼睛。。這是丹國最西邊的都城，也是抵御熊馬國的最后一道關口。城墻很高，城墻上有人影在走動。每隔幾步就有一個火把，火光在晨風中搖晃。。。他停下來，喘了口氣，低著頭，用力拽。麻繩更緊地勒進肩膀，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把板車從泥里拉了出來。車輪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下面有人！”一個士兵指著城外，嗓門很大，“是……是軍中的打扮！”。十幾雙眼睛盯著那條官道上緩緩移動的板車，盯著那個佝僂著背、拖著車走的人影。“赤炎軍的軍服！”有人認出來了，“是我們的人！”。派出去的探子一個都沒回來。城里的守軍每天都在猜——贏了？輸了？全死了？沒人知道。恐懼像瘟疫一樣在軍中蔓延，但因為不知道確切的消息，誰都還在撐著。
現在，有人回來了。
城門打開。一隊士兵跑出來，朝陸載心跑去。他們跑得很急，甲片嘩啦嘩啦響，有人在喊“站住”，有人在問“蒼狼谷怎么樣了”，有人直接沖到板車前，想看清麻袋里是什么。
陸載心沒有停。他甚至沒有抬頭。
他繼續拖著板車往前走，像一個上了發條的木頭人，只知道走，不知道停。
一個士兵伸手攔他。他側了側身，繞過那只手，繼續走。另一個士兵拽住他的胳膊，他的手很瘦，軍服袖子空蕩蕩的，士兵一把握住，感覺像是握著一根枯柴。
“我問你話呢！蒼狼谷怎么樣了！潘翻的熊騎軍打過來了沒有！”
陸載心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灰塵、血漬、干裂的嘴唇、凹陷的臉頰。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灰色瞳孔，是某種被抽空了的、沒有光的灰。他看著那個拽住他的士兵，像看一塊石頭，像看一棵樹，像在看一個跟自己沒有任何關系的東西。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士兵松開了手，不自覺地后退了一步。
板車又動了。輪子碾過土路，發出沉悶的滾動聲。麻袋晃了晃，又有什么東西從縫隙里滲了出來，滴在車板上。
有人跑到板車邊，扯開了其中一個麻袋的繩結。
他愣住了。
然后他彎下腰，吐了。
其他人圍過來。有人看到麻袋里的東西后，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有人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停下來，蹲在地上干嘔。有人站在那里，一動不動，臉色白得像紙。
麻袋里是一顆一顆的眼珠。
完整的、不完整的。有的還連著一點血肉，有的已經干癟。密密麻麻塞滿了麻袋，因為擠壓，很多已經被壓碎，混合著血水變成了某種暗紅色的黏稠漿糊。
板車一共有六袋。六袋眼珠。
“這……這是什么……”有人聲音發抖，“這是什么啊！”
城墻上的守將還在催問，隔著幾十丈的距離，聲音從城墻上飄下來：“麻袋里是什么！蒼狼谷出了什么事！”
沒有人回答他。
城門口的那些士兵，有的在吐，有的在哭，有的在發抖。沒有人能回答。他們不敢再看那個板車，也不敢再看那個拖著板車的人。
陸載心還在走。
他拖著板車穿過城門，走進鐵血城的大街。街道兩旁的百姓已經醒了，有人在門口潑水，有人在擺早點攤。他們看到這個拖著板車的殘兵，看到板車上那些滲著暗紅色液體的麻袋，看到跟在板車后面、臉色慘白、一言不發的守城士兵——
他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他們知道，不祥。
陸載心走得很慢。板車輪子在青石板上咕嚕咕嚕地響。
城墻上的守將終于忍不住了，親自帶人下來，攔在板車前。他四十多歲，滿臉絡腮胡，是守城的老將，見過風浪。他看到陸載心的軍服，認出是赤炎軍的人，心頭一沉。
“蒼狼谷怎么了？”他的聲音很沉，“說。”
陸載心停下來。
他看著這個老將的眼睛。那雙灰色眼睛里什么都沒有——沒有恐懼、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只有一種奇怪的空洞，像是什么東西被人從里面挖走了。
老將被他看得發毛。“我問你話呢！”嗓門提高，想用聲音壓過那種不安。
陸載心的目光從老將臉上移開，看向遠處。他看著鐵血城的街道，看著兩旁的房屋，看著還沒有來得及收回去的燈籠，看著遠處丹心殿的飛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一種穿透死氣的聲音說——
“眼睛。”
“三千五百九十八顆赤炎軍同袍的左眼。”
說完，他繞過老將，繼續拖著他的板車，朝城中心走去。
老將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張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板車走遠了。車輪在青石板上發出枯燥的滾動聲，一下一下，像什么沉重的東西在敲擊這座城的心臟。
城墻上，滿月終于落下去了。太陽沒有出來，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塊洗不干凈的臟布。
鐵血城醒了。但所有人都希望自己沒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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