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二少爺喜歡新派女子，嫌我是舊宅里養出的木頭人。
可他又要我守著謝家的門。
他算盤打得清楚。我嫁進來，替他晨昏定省，替他料理鋪子，替他把病弱的母親伺候到能下床，他就能在外頭同那些會騎車會**的女子談風月，談平等，談自由。
我一向很成全夫君。
他要新派，我就照新派的規矩來。
新婚第三日，他把喜帕丟在桌上，對我說：“林照水，我不會喜歡你這種舊女子。你會燒香，會看賬，會給長輩端藥，可你不會同我談詩，也不會同我并肩走在街上。我的心里，只認得能和我一起看***的人。”
我問他：“那夫君要去哪里？”
他說：“去省城。雪棠要辦女學，我要幫她。”
我點頭，把他出門要穿的長衫疊好，連同一只裝著路費的**放到他手邊。
他皺眉看我，像是沒料到我不哭也不攔。
按舊禮，新婚丈夫該陪妻子去給族中長輩認親。
那日我一個人去的。
我穿著母親親手壓好的石榴裙，發間只簪一支素銀釵。
謝家祠堂里坐滿了人，香煙纏著梁木，所有眼睛都落在我身上。
有人壓著聲說：“二少奶奶第一回認親，二少爺人都不在，這日后還不知怎么難熬。”
有人笑得更輕：“新派少爺嘛，瞧不上包辦來的妻子。”
我把茶一盞盞奉過去，手穩，聲也穩。
“照水給大伯母請安。”
“照水給三叔請安。”
謝老夫人坐在上首，咳得臉色灰白。她接過我的茶，手背瘦得青筋凸出，低聲說：“委屈你了。”
我回：“不委屈。既進了謝家門，規矩我會守。”
謝家人聽了滿意。
他們只當我是好拿捏的舊式媳婦。
我也讓他們這么以為。
謝允之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每日天不亮起身，先去老夫人屋里看藥，再去前院聽管事報米鹽布料，午后查城南三間綢緞鋪的賬，夜里核后廚采買單子。
謝家老鋪早被幾個掌柜掏得只剩架子。我把缺口一點點補上，把偷拿銀錢的人一個個換掉，把壓在庫里的舊緞改成新樣子，才讓謝家的門面沒有倒。
這些事，謝允之不知道。
他每兩個月寄一封信回來，信里從不問母親病情，也不問鋪子生意。
他只說喬雪棠的女學缺桌椅，喬雪棠要印講義，喬雪棠病了，喬雪棠受人欺負了。
每封信末尾都寫一句：“你既是謝家婦，就該明白雪棠做的是大事，不要拿內宅小氣為難她。”
我把信收進**，一封不少。
第三年冬末，門房跑進來報喜，說二少爺回來了。
他還帶著兩位同學，和一位梳短發的女先生。
我正替老夫人試藥溫，聞言把藥碗放穩。
老夫人眼里亮了一瞬，又很快沉下去：“他總算知道回來。”
我替她掖好被角：“母親先去西院住兩日吧。”
“為何？”
“夫君三年未歸，大約有許多新派話要同我說。母親聽了傷神。”
老夫人看了我一會兒，嘆氣：“照水，你別太忍。”
我笑了笑：“我不忍。”
前廳里熱鬧得很。
謝允之穿著灰色長衫，手里拎一頂呢帽，眉眼比三年前更傲。他身旁的女子穿青色襖裙，袖口窄，發齊齊剪到耳下，站在謝家花廳里，像一把剛磨好的小刀。
兩個男同學正拿我取笑。
“允之，你那位守舊**見了你，怕不是要哭暈過去。三年空房，她不得把你當神供著？”
“我聽說這種舊女子最講三從四德。你一句話，她就得給喬先生讓路。”
謝允之壓著得意，說：“照水脾氣溫順。她不懂外頭的事，但謝家的家務她做慣了，讓她照顧雪棠，不會出錯。”
喬雪棠輕輕咳了一聲：“允之，別這樣說林姐姐。她雖然舊些，也是你的妻子。”
謝允之立刻軟了聲：“你總替旁人著想。”
我走進門時，他們剛好笑完。
屋里靜了一下。
三年不見，謝允之看我的眼神先是陌生，后是審量。他大約等著我撲過去問他為何不歸，等著我在喬雪棠面前丟盡臉面。
我只向兩位男客點頭，再向喬雪棠行了半禮。
“貴客遠來，茶已備好。”
丫鬟魚貫而入，給客人奉茶，給喬雪棠添暖爐，給兩位男客擺糕點。
謝允之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