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報賬藏貓膩（上）------------------------------------------，天已經擦黑了。。。是他那位國公父親——趙國公趙衡——從頭到尾沒露面，只派了個幕僚出來傳話。：“七郎年少無知，沈家姑娘受驚，府上自會備禮壓驚?！?。兩匹絹，五兩銀子。，就值兩匹絹五兩銀子。，手指戳到趙無賴鼻尖上，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等著?！?。走的時候老婦回頭看了趙無賴一眼，那眼神不是恨，是比恨更沉的東西。。上輩子當鋪里，一個當了祖傳玉佩給兒子治病、最后兒子還是死了的男人，來贖當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就不怕了。，邁步往回走。，繞過抄手游廊，經過西跨院墻角的時候，他停住了。。，精瘦，穿一件半舊的繭綢直裰，腰間掛著一串鑰匙，蹲在地上拿樹枝劃拉什么。聽見腳步聲，那人抬頭，一張干核桃似的臉上堆出笑來。“七郎君回來了。”
趙無賴在原身記憶里翻了翻。
錢富。趙國公府外院管家，管著府里田莊、鋪面的賬目。
原身趙七郎跟他沒什么交集——趙七郎只關心兩件事，銀子夠不夠花，女人夠不夠多。賬目的事，他從不過問。
但趙無賴上輩子在當鋪待了六年。
當鋪掌柜的教過他一句話：看一個人有沒有鬼，別聽他說話，看他拿算盤的手。
“你蹲這兒干什么？”趙無賴問。
錢富站起來，把手里的樹枝往身后一丟，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沒、沒什么，等七郎君回來。
老爺吩咐了，這個月的月例銀子，讓老奴跟七郎君報一下?！?br>趙無賴瞇了瞇眼。
月例銀子。趙七郎是庶子，月例銀子每個月二十兩。就二十兩，犯得著讓外院管家親自蹲墻根等著報？
他沒接話，徑直往自己院里走。
錢富跟在后面，腳步又碎又急，腰間的鑰匙串嘩啦啦響。
進了院子，秋桃正在廊下收衣裳?？匆娳w無賴進來，又看見后面的錢富，手一頓，一件中衣從竹竿上滑下來，她慌忙撿起來，低頭退到一旁。
趙無賴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拿手指敲了敲桌面。
“說吧?！?br>錢富從袖子里掏出一本賬冊。藍布封面，邊角磨得發毛，厚厚一沓。他翻到其中一頁，雙手捧著遞過來，腰彎得很低。
“七郎君過目。這個月的進項，東市綢緞鋪盈余八十兩，城南米鋪盈余四十五兩，田莊上春租收了一百二十石，折銀九十六兩……”
趙無賴沒接賬本。
他看著錢富翻賬本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賬頁，大拇指按住頁角，無名指和小指翹著。
這個手勢很穩，賬頁翻過去的時候一點聲響都沒有，紙頁服服帖帖地貼在指腹上。
老手。翻賬本翻了至少二十年。
但有個毛病——他每翻一頁，大拇指都會在頁角多按一下。
趙無賴在當鋪見過這個動作。賬房先生做假賬的時候，翻到做過手腳的那一頁，會不自覺地多按一下。是心虛，也是確認。
“夠了。”趙無賴打斷他。
錢富的聲音戛然而止。
趙無賴伸出手。錢富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要賬本，趕緊雙手遞上。
賬本入手，紙張厚實，墨跡半新不舊。趙無賴沒從頭翻，直接從錢富剛才大拇指多按的那一頁翻開。
東市綢緞鋪。
他掃了一眼。
進項八十兩，出項——鋪面租金二十兩，伙計工錢八兩，進貨銀四十兩，雜項二兩。結余十兩。
十兩。一個月。
趙無賴把賬本合上，又翻開。這回翻的是城南米鋪。
進項四十五兩，出項——租金十二兩，工錢六兩，進米銀二十兩，雜項一兩五錢。結余五兩五錢。
他再翻。田莊春租。一百二十石糧，折銀九十六兩。出項——佃戶工食折銀三十兩，種子農具折銀十五兩，運糧腳費八兩，倉耗折銀五兩。結余三十八兩。
趙無賴盯著那行“倉耗折銀五兩”，手指在石桌面上敲了三下。
“錢管家?！?br>“老奴在?！?br>“你在國公府管了幾年賬了？”
錢富躬著腰，聲音里帶著笑：“回七郎君，老奴管了十七年了。從老國公在世的時候就開始管，后來老爺襲了爵，老奴接著管。十七年，賬目沒出過一回差錯?！?br>“十七年。”趙無賴點點頭，“那你告訴我，綢緞鋪一個月只賺十兩銀子，你信嗎？”
錢富的腰彎得更低了：“七郎君明鑒，今年開春以來市面上不太平，綢緞價跌了，鋪子里的存貨賣不上價——”
“米鋪呢？”
“米鋪也是一樣，南邊來了幾船新米，價壓得低——”
“田莊的倉耗呢？五兩？”
錢富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后更流利了：“七郎君有所不知，去年秋收后雨**，倉里潮氣重，糧食發了霉。損耗是比往年多了一些——”
趙無賴忽然站起來。
他手里攥著那本賬冊，走到錢富面前。錢富比他矮半個頭，腰一彎，就只到他胸口。
“錢管家，我問你幾個數，你背給我聽?！?br>“七郎君請問。”
“東市綢緞鋪，去年三月盈余多少？”
錢富的眼皮跳了一下。“回七郎君，去年三月……盈余十二兩?！?br>“去年九月呢？”
“……十一兩五錢?！?br>“前年六月呢？”
錢富的嘴唇動了動。額頭上的皺紋擠得更深了，像干核桃被捏了一把。
“……老奴、老奴記不太清了，得回去查——”
“不用查了?！?br>趙無賴把賬本舉到他眼前，“你這賬本上寫的，綢緞鋪每個月盈余都在十兩到十二兩之間。米鋪每個月五兩到六兩。田莊每季三十八兩到四十兩。十七年，每個月都差不多，上下差不到二兩銀子。”
錢富的汗下來了。不是大顆大顆的汗珠，是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油光，在廊下的燈籠光里亮晶晶的。
趙無賴把賬本往石桌上一摔。
“我告訴你一個道理，錢管家。賬做得太干凈，就是最大的不干凈?！?br>“十七年，市面有漲有落，糧價有高有低，雨水有多有少。你的賬本上全是一個數。這不是記賬，這是抄書?！?br>錢富“撲通”一聲跪下了。
“七郎君！老奴冤枉！老奴管了十七年的賬，從沒貪過府里一文錢——”
趙無賴蹲下來。
他和錢富面對面，膝蓋頂著膝蓋。錢富不敢看他，眼睛盯著地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沒說你貪。”趙無賴的聲音不高，“我說你的賬本不對?！?br>“這是兩回事?！?br>錢富抬起頭，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么。
趙無賴伸手拿起賬本。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賬本從中間撕開了。
“嘶——”
藍布封面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紙頁的纖維拉出細絲，在燈籠光里飄了一下就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