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灶火------------------------------------------，天還沉在靛青色的霧里，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劃開夜幕。，身旁老伴兒禾守耕的鼾聲一起一伏，沉得跟村頭那盤老石磨似的。東廂房那邊傳來大孫子翻身的窸窣聲，再遠些，隔壁陳家的狗大概在追耗子，汪汪了兩聲，又歇了。。，炕沿的舊褥子“吱呀”一聲，聲音悶悶的。摸索著穿戴好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褂子，又拿起枕邊那根磨得發亮的銀簪。簪頭原本該是朵梅花，如今只剩個模糊的疙瘩。她攏了攏花白的頭發，用簪子綰了個髻，有幾縷碎發落下來，她也懶得再抿。，晨風立刻涌了進來，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青灰色的云絮軟軟地堆在東邊山頭。院子里靜得很，甚至能聽見露珠從棗樹葉尖滾落發出的“滴嗒”聲。“娘，您也起了？吱呀”一聲開了，老二媳婦周秋菊探出頭來，臉上還帶著睡意。“嗯，”王桂花應了聲，“天還早，你再睡會兒。不了，”周秋菊**眼睛走出來，身上披了件外衣，“昨兒剩的菜得熱熱，今兒早飯我做吧。”，東廂房的門也開了。老大媳婦兒趙春梅已經穿戴整齊，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拎著個竹籃，里頭是谷糠和菜葉。“娘，二弟妹，”趙春梅聲音爽利，“我去喂雞，灶**們先忙。成，”王桂花點頭，“雞食多拌點水，天干。”，拎著籃子往雞圈去了。雞籠里立刻傳來“咕咕咕”的歡騰聲。。，卻收拾得利落。磚砌的大灶臺擦得干干凈凈，兩口鐵鍋黑沉沉的蹲在那兒。周秋菊熟門熟路地走到灶后，從草窩里抽出干麥秸，又從灶旁取出火折子準備燒火。
木瓢探進大水缸發出“咕咚”一聲，清凌凌的井水瞬間涌進木瓢。王桂花舀了三瓢倒進大鍋，又去小鍋倒了兩瓢。再瞧周秋菊已經動作麻利的吹亮火折子，燒上了火。
火光“騰”地亮起來，把整個灶房都映暖了。
“今兒煮啥粥？”周秋菊一邊添柴一邊問。
“玉米*摻小米，”王桂花打開糧缸，“昨兒青山從地里撿了把嫩豆角，切丁放進去。”
“那敢情好，”周秋菊笑道，“我再拍個黃瓜，拌個蒜泥。昨兒穗兒從溪邊摘了些野莧菜，嫩得很，焯了拌著吃。”
兩人各自忙活起來。
王桂花舀了玉米*和小米，慢慢撒進大鍋。周秋菊已經從檐下取了幾根黃瓜，在案板上“啪啪”地拍。
院子里傳來趙春梅的呵斥聲：“去！去！你這饞雞，就你搶得兇……”
王桂花探頭從窗戶望出去，趙春梅正站在雞圈旁撒谷糠。十幾只雞圍著她，黃的、白的、蘆花的，你爭我搶，啄得地上“嗒嗒”響。那只大公雞昂著頭，紅冠子一抖一抖的，偶爾“喔”一聲，神氣得很。
“大嫂喂雞有一手，”周秋菊也湊過來看，“您看那些個雞，個個肥實。”
“是，”王桂花攪著粥，“春梅心細，喂食準時，飲水也換得勤。”
鍋里的粥咕嘟咕嘟作響。王桂花掀開鍋蓋，白汽“呼”地騰起來。她用勺子撇撇浮沫，又把切好的豆角丁撒進去。嫩綠的豆角在金黃的粥里翻滾，顏色鮮亮極了。
周秋菊那邊，黃瓜已經拍好了，正“篤篤篤”地剁蒜。蒜香味兒混著黃瓜的清氣飄過來，勾人食欲。
“娘，鹽罐子又淺了，”周秋菊掂了掂陶罐，“趕明兒得買點。”
“嗯，”王桂花看了眼，“今兒讓滿屯去集上捎點回來。醬油也快見底了。”
“醋還有半壇，”周秋菊又打開另一個壇子聞了聞，“這醋釀得好，酸香。”
院子里，趙春梅喂完雞，又把鴨和鵝趕出來。那群白鵝昂首闊步地往溪邊去，搖搖擺擺的，看得人發笑。趙春梅拎著空籃子回來，順手從柴堆旁抱起一捆柴。
“娘，柴我抱進來了，”她進了灶房，把柴放在灶邊，“喲，這粥香。”
“快好了，”王桂花攪著粥，“你去叫孩子們起吧，特別是石蛋，那孩子賴床。”
“哎，”趙春梅應了，轉身往外走，又回頭說，“二弟妹，那野莧菜多焯會兒，怕有澀味。”
“知道啦。”周秋菊應著，手里不停。
王桂花看著兩個兒媳，一個細心，一個利落，心里踏實。她舀了瓢水洗手，說：“秋菊，把咸菜壇子打開，撈點蘿卜條出來。”
“早撈好啦，”周秋菊從碗柜里端出個小陶碗，“喏，泡了一夜，入味了。”
那是自家腌的蘿卜條，用花椒和辣椒腌的，紅彤彤的，看著就開胃。
窗外的天越來越亮了。東邊的云絮鑲上了金邊，橘紅、金粉、淡紫，染了半邊天。陽光從窗格子斜斜地**來，落在灶臺上，落進冒著熱氣的粥鍋里。
粥香和柴火香混在一起，是農家早晨特有的香氣。
趙春梅的聲音從院子里傳來：“石蛋！還不起！”
然后是男孩不情愿的嘟囔，和女孩們輕快的笑聲。
王桂花擦了擦手，走到灶房門口。院子里，趙春梅正揪著石蛋的耳朵，那孩子齜牙咧嘴地求饒。麥苗在井邊打水，青山在掃院子，青林追著只蜻蜓滿院子跑。
晨光灑了滿地，亮堂堂的。
“老頭子，”王桂花朝正房喚了聲，“起了，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