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歸來------------------------------------------，沈硯以為自己還沒死透。，帶著鐵銹味，從破廟漏下來的瓦縫里一線一線落下來。他半邊身子泡在泥水里，胸口有個窟窿，呼吸時能聽見血在里面輕輕響。?！扒嘀耖T的人都清干凈了？跑了兩個小的，一個女的斷了劍，一個男的像是外門弟子，沒什么本事。那男的不用管，活不了?！保韲道飬s只滾出一口血。。。他在青竹門練了七年劍，劍法練得平，內息練得薄，遇事又總慢半拍。唯一一次覺得自己該站出來，是三年前那趟鏢出事后，他替師門認了一半罪，想著把事情壓下去，保住師兄和師姐。，認出了后面一連串死人。，**在白水渡口浮了三日。師姐陸青檀帶著斷劍去洗劍山莊求公道，回來時一只手再也握不穩劍。青竹門被鏢盟除名，掌門周懷義閉門不出，半個月后懸梁。。。，押過黑鏢，也在酒樓后廚劈過柴。每次有人問他從哪里來，他都說自己無門無派。直到無生渡的人找到他，說青竹門舊案里有一頁密卷，問他知不知道在哪。。
所以他們把他帶到這座破廟，問了一夜，最后給了他一劍。
雨聲越來越遠。
沈硯想起陸青檀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那時她已經不恨他了，只是很疲憊地問：“沈硯，你那天為什么要認？”
他答不上來。
因為怕。
怕事情鬧大，怕掌門失望，怕師兄師姐被拖進去，怕青竹門連最后一點體面都沒了。
他以為自己選的是最穩的路。后來才知道，穩有時候只是把刀遞給別人。
破廟外雷聲一炸。
沈硯猛地睜開眼。
不是破廟。
頭頂是低矮的梁，梁上掛著幾串曬干的藥草，墻角堆著劈了一半的柴。窗紙被風吹得鼓起又落下，雨水順著窗欞往里滲，在地上積成一小片暗色。
他躺在青竹門的柴房里。
身上沒有血，也沒有劍傷，只有后腦勺隱隱作痛，像是被誰用棍子敲過。
沈硯慢慢坐起來。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急，亂，還故意踩得很重。
“沈硯！”
有人在外面拍門。
“別裝死了，掌門叫你去正堂！”
沈硯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沒有凍瘡，沒有陳年刀口，指節也還沒因為常年劈柴磨變形。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少年人剛練劍練出來的，青澀，輕，甚至還沒學會怎么疼。
他伸手摸向腰間。
一把木劍。
青竹門外門弟子的木劍。
沈硯坐在原地，聽見自己心跳一下重過一下。
不是夢。
他回來了。
回到十五歲，回到青竹門，回到那趟鏢出事后的第二天。
門外的人又拍了一下。
“你聽見沒有？趙師兄他們都在正堂。掌門說了，今日必須有人把話講清楚。”
沈硯認得這個聲音。
外門弟子陳六。
陳六后來沒有死在江湖清洗里。他投了洗劍山莊，做了三年雜役，因偷賣山莊劍譜被打斷腿，最后在渡口擺攤寫信。沈硯曾經遇見過他一次，兩人隔著人群看見彼此，都沒打招呼。
“沈硯！”
陳六不耐煩起來，“你昨日跟著趙師兄去過賬房，大家都知道。鏢銀少了三百兩，你最好想清楚再說話?！?br>三百兩。
像一顆小石子落進深井，聲音不大，卻把井底多年死水全攪起來了。
前世就是今日。
青竹門接了一趟給白水鏢局護送藥材的活，鏢銀原本該是八百兩，到山門時賬面只剩五百。鏢局派人來**，掌門周懷義大發雷霆，查了一夜，最后問到沈硯身上。
因為昨**確實跟著趙行舟去過賬房。
趙行舟是內門大師兄，性子直，替賬房老人搬過箱子。沈硯是跟在后面幫忙的外門小弟子。兩個人都碰過裝銀票和散銀的**。
那時沈硯以為，只要自己認下“看守不嚴”，事情就能止在他身上。
他還記得自己跪在正堂，聲音發抖地說：“是弟子疏忽?！?br>掌門沉默很久，趙行舟當場急紅了眼，陸青檀站在一旁，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白得像雪。
后來一切就往壞處去了。
沈硯閉了閉眼。
柴房里有一股潮木頭味，和記憶里一模一樣。窗外竹葉被雨打得低垂，遠處鐘聲響了三下。
這是辰時。
正堂**是在辰時三刻。
他還有不到半刻鐘。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陳六探進半個身子，見沈硯醒著，先松了口氣，又立刻板起臉。
“你還坐著？快走。”
沈硯抬頭看他。
陳六被他看得一愣。
那不是外門弟子該有的眼神。太安靜，也太舊，像一個人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身上還帶著沒散干凈的風霜。
“你看什么？”陳六皺眉。
沈硯扶著柴堆站起身，后腦勺疼得他眼前微微發白。他沒問現在是哪一年，也沒問自己是不是活了。那種話說出口，除了讓人覺得他摔壞腦子，沒有任何用處。
他只問：“趙師兄在正堂？”
“在啊?！?br>“陸師姐呢？”
“也在。”陳六催他，“你問這個做什么？你不會真想把事推給趙師兄吧？”
沈硯沒有回答。
他走到門口，雨氣撲面而來。青竹門的山不高，山道兩側全是細竹。雨一落，竹葉便聚成許多小水珠，風吹過來，水珠紛紛砸在石階上，聲音清脆得讓人心里發緊。
這條路，他走過一次。
前世走得跌跌撞撞，像被人牽著往一張網里去。
這一次，他停在門檻前，沒有立刻邁出去。
陳六急了：“走啊。”
沈硯忽然問：“賬房今日誰守著？”
陳六不明所以：“賬房？劉老頭吧。昨夜查賬查到三更，他還能跑？”
劉老頭。
賬房劉承，六十多歲，腿腳不好，平時總在柜臺后打算盤。前世沈硯認罪后，劉承第二天就告病下山，半月后死于風寒。
當時沒人覺得奇怪。
一個老賬房，受了驚，病死了。
現在想來，奇怪的地方太多。
沈硯跨出柴房，腳底踩進一片淺水里。冷意從布鞋滲上來，他反而清醒了些。
“正堂在哪邊，你不會忘了吧？”陳六嘀咕。
沈硯看向正堂方向。
那里有燈，有人聲，也有他前世第一步走錯的地方。
然后他轉身，朝反方向走去。
陳六怔住：“你去哪？”
“賬房?！?br>“你瘋了？掌門叫你去正堂！”
沈硯沒有回頭。
雨里的青竹門小得可憐，柴房到賬房不過三十七步。前世他用了三年才明白，這三十七步，比后來千里江湖都難走。
他把木劍系緊，低聲說了一句：“這次先不認?！?br>這四個字出口，沈硯才發現自己聲音很啞。
不是少年的啞，是從一段太長的死路里帶回來的啞。他記得青竹門后山有一口廢井，小時候外門弟子犯錯，就被罰去井邊挑水。井底早干了，只有落葉和碎石。他有一次低頭往下看，覺得那井黑得像能吞人。
前世從今日起，他就像掉進那口井里。
每個人路過井口時都說一句：“沈硯，你該懂事。”于是他在井底點頭，覺得自己多擔一點，別人就能少疼一點。直到后來他才知道，懂事若只是替人把話咽下去，咽到最后，喉嚨里會長出刀。
現在他重新站在雨里，布鞋濕透，木劍輕得不像武器，正堂的鐘聲一聲聲催他過去?？蛇@一次，他終于能先問一句：憑什么？
也就在這句話落下的一瞬間，他眼前忽然浮出一行淡白色的字。
像有人拿濕墨寫在空氣里。
選擇節點已觸發。
克勞德大師正在啟動。
沈硯停住腳。
雨聲忽然變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