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驚夢------------------------------------------。。是喉管被火燎過的那種——辛辣的，往骨頭縫里鉆的。。，不是除夕夜侯府偏院那方霉跡斑斑的房梁。她側過頭，銅鏡里映出一張臉。十六歲。顴骨還沒前世被灌毒酒時那樣高聳，嘴唇也不是烏青的。。雪在化。。枕頭上有一小片洇濕——不是淚。是汗。。。女人的手。白凈，保養得宜，指甲修得圓潤。食指與中指掐著她的下巴，力道不大，但很穩。穩到讓她嘴張開。另一只手端著杯子湊過來。杯沿碰到她下唇時涼得她一激靈。液體灌進來，辛辣，灼熱，從喉管一路燒到胃里。。。，在她瀕死的視野里晃，晃，晃成一片。“小姐？”。日光劈進來，把帳子上的藕荷色照得透亮。一個丫鬟端著銅盆站在門口，袖子卷到手肘，臉上是笑盈盈的。“怎么還沒起？今日春分呢，外頭日頭好得很。”。看了很久。
圓臉。耳垂上兩個米粒大的銀丁香。左邊眉毛比右邊淡一點——她自己拿炭筆畫時總畫不對稱。前世這丫頭死的時候，眉毛也是這樣，淡的那邊沾了灰。
檀云。
她叫檀云。
十五歲，愛笑，說話時語速快，做事毛躁，會因為梳斷一根頭發吐舌頭。
死的時候也是十五歲。
死在永和十六年秋天。
“小姐？”檀云端著盆走過來，歪頭看她，“可是魘著了？”
“……沒什么。”時蘊照坐起來。聲音有點啞，好在剛醒的人啞著嗓子不奇怪。
檀云把銅盆擱在架子上，擰帕子的水聲清清脆脆的。她嘴沒停：“昨兒夜里落了雪，今早起檐下就滴答滴答的。春雪化得快，再過兩日園里的花就該冒芽了。小姐？小姐你在聽嗎？”
時蘊照在盯著她的后腦勺。
頭發。梳得整齊。黑亮的，在晨光里泛著光。
前世不是這樣的。
前世那頭發被揪著。揪著發根拖過石板地。頭皮繃得發白，痛到眼前發黑——
梳子卡住了。
時蘊照本能地皺眉。檀云忙松手，吐舌頭：“小姐恕罪，這里打了結。我輕點，我輕點。”
銅鏡里的人眉心蹙著。她看著鏡中那張過于平靜的面孔，讓自己把眉心松開。
“小姐今日怪怪的。”檀云小聲嘀咕，手上梳子卻沒停，“更安靜了。”
“是嗎。”
“是呀。往常這時辰您要嫌棄我梳頭發慢，今日只坐著發呆。”檀云從鏡子里偷看她一眼，“是不是春困了？再過三日就是小姐芳辰，到時候繡錦院那邊會送新衣裳來，小姐可精神些。”
時蘊照的手頓住。
再過三日。
十六歲的生辰宴。
鏡中人的臉色沒變。但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掐進了掌心。
“今日幾時了？”
“辰時剛過。小姐，粥涼了不好喝，我讓廚房溫著了——今日是紅豆粥，你昨兒晚說想喝的那個。”
粥。
紅豆粥。
熱氣蒸在臉上。碗沿很燙。她舀一勺，吹了吹，張嘴。
舌尖碰到粥的一剎那——
那杯酒也是燙的。
喉管的灼燒感忽然從記憶里涌上來。從舌根，到咽喉，到胃。五臟六腑都像被一只手擰著絞。她咳了一聲，很輕。再咳一聲，更輕。
檀云沒聽見。她正在拿簪子，對著窗戶的光比那根簪子的顏色。
時蘊照擱下勺子。手放在桌上，指節微微泛白。
那杯酒灌下去之后，還有半杯從嘴角溢出來，流進衣領，涼涼的。那只手松開她下巴。她倒下去的時候，鐲子還在晃。綠幽幽的，像野獸的眼睛。
“小姐？”
“嗯。”
“這簪子今日戴不戴？您說今日不出門，我想著還是別戴，躺回去也不硌。”
“隨你。”
檀云放下簪子，去疊被子。時蘊照站起來走到妝*前。妝*半開，釵環首飾碼得整齊。她拉開最底下一層。空的。里頭沒有信。
前世那封信是生辰宴前夜放進來的。
周氏的安排。
一封外男寫的情信，字跡熨帖，詞句纏綿。藏在枕頭下面，等周氏帶人來搜。搜出來，就是私通外男。安國公最恨這樁事。周氏拿得準。
但此刻——信封沒有出現。
還沒有。
時蘊照把妝*合上。手穩住。只是指腹在雕漆面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窗外雪水沿著瓦檐往下滴。更漏聲一下，一下。
檀云把被子拍松了，回頭問：“小姐要看冊子嗎？您前兒晚上說要整理妝*來看。”
“改日。”時蘊照走回銅鏡前坐下來，對著鏡子里的人。
十六歲。
眉目疏淡。臉色有點白，但說是因為春困也說得通。
她看著她自己。把那層快要翻涌出來的東西壓回去。
前世她是怎么坐在這面鏡子前的？
木訥。溫馴。眼睛低著，說話輕得聽不清。檀云說“小姐今日更安靜了”，放在前世不過尋常一天。
她讓嘴角松下來。
讓肩膀沉下去。
讓睫毛遮住眼底。
鏡中人變得怯怯的。沒什么主意。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好拿捏”的氣韻。
檀云走過來，把最后一股發髻攏好，簪子插上。左右端詳一番，笑嘻嘻說：“好看。”
時蘊照垂著眼睫，輕聲道：“檀云。”
“嗯？”
“今日是什么日子？”
“春分呀，”檀云撲哧笑了，“小姐怎么睡糊涂了。”
春分。
永和十六年。
窗外日光白晃晃的，照在殘雪上。有些刺眼。
她站起來，目光落在案上。
一封灑金請帖擱在那里。
紅色。金粉在紙面上壓出如意云紋。那是生辰宴的帖子——周氏派人送來的。
她拿起來。沒打開，只翻了個面，扣在桌面上。
“小姐？”
“……沒什么。”
壓低的聲音不沉，不銳，像石子沒入水面。
但石子已經扔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