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走的那天晚上，寨子里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雨水順著吊腳樓的屋檐往下淌，嘩啦啦的聲響，像是有誰在哭。
我沒哭。
阿嬤這輩子最討厭哭包，她說蠱女流淚會影響蠱蟲的靈性，眼淚太咸了，蠱蟲聞著不舒坦。
所以我就只是抱著那只情蠱的蠱盅，坐在阿嬤平時坐的那把竹椅子上，聽了一整夜的雨。
天亮的時候，寨子里的族老們過來幫忙料理后事。
阿依**媽把我拉到一邊，塞給我一個油紙包著的東西，說是阿嬤生前讓她轉交給我的。
“你阿嬤說了，等她走了以后再給你看。”
我打開那層油紙，里面是一封信。
準確來說，是一張發黃的桑皮紙，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阿嬤不太識字，寫出來的字就跟她養的老蜘蛛爬過去留下的痕跡似的，但我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認了出來。
“囡囡，阿嬤這輩子就養活了你一個人。蠱蟲嘛，你養不好就養不好吧，阿嬤不怪你。但有一樣東西，阿嬤求你一定要記住——你這輩子，不管對人對蠱，都不能虧了良心。你用了情蠱，就得對那個人負一輩子的責，不能騙人，不能害人，這是我們蠱女的規矩。”
“阿嬤把壓箱底的情蠱給了你，不是要你去害人的。你要是能找到一個真心對你好的人，你就把情蠱養死，自己去過日子。要是找不到……那你就帶著情蠱過一輩子，也別將就。”
“記住，蠱不騙人，人才騙人。”
紙的最下面還有一行字，比前面的字都要小，像是最后加上去的：
“囡囡，阿嬤對不起你。”
我不明白她為什么要說對不起。
但這封信，我后來帶了整整六年，帶出了寨子，帶到了城里，帶進了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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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歲那年，我第一次出寨子。
不是我想走的。是寨子里的老蠱師說，我養蠱的天分實在有限，不如去山外面討個生活，反正也不是所有蠱女都必須一輩子困在這兒。
我走的時候，蠱盅里那只情蠱已經長到了小拇指頭那么大，通體粉白色，懶洋洋地蜷在蠱盅底部。它現在不吃紅薯了，改吃我每天滴進去的一滴血。
阿嬤以前跟我說過，情蠱靠血養，靠心念喂，養蠱人的心思越純，蠱蟲就越靈。
我心思純不純我不知道，但我確實沒害過人。
我坐了三天的大巴才到省城。
城里的一切都讓我暈頭轉向，路比寨子寬出十倍，人比趕集的時候還密，空氣里全是我聞不懂的味道。
我在一家小飯館找了份洗碗的活計，老板娘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脾氣不好但心不壞。
“小姑娘哪來的？”
“貴州的。”
“苗寨？怪不得這么瘦。”
她多給了我一碗飯，我記住了這份好。
就這么過了三個月，我在城里勉強站穩了腳跟。
然后我遇見了沈臨。
那天飯館來了一桌客人，點了一大堆菜，吃完了說要找老板。老板娘正好不在，是我出去應付的。
領頭的那個男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戴了一只看起來不怎么起眼的手表。
他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著什么，轉過頭來看見我的時候，話說到一半突然就停了。
“你——”
他看了我整整三秒鐘。
我以為他是要投訴，下意識退了半步。
“先生，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他收回了視線，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結賬的時候他多留了兩百塊錢在桌上。
我追出去還錢，被廚房的李叔一把拉住：“傻丫頭，人家有錢人打賞你的，你追出去多不好意思。”
我還是追了出去。
他就站在飯館門口不遠處，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等我。
“先生，您多放了兩百塊。”
他轉過身，那雙眼睛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后突然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你身上，有股很特別的氣味。”
我心里一驚。
蠱蟲的氣息，普通人是聞不到的。
“你是什么人？”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
“沈臨。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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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打那個電話。
倒不是我對他沒興趣，是我那只情蠱出了問題。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