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可當寡婦，也不當**------------------------------------------，刮過村東那間空屋的窗縫。舒婉坐在炕沿，手里還捏著那碗熱粥的粗瓷碗底。碗早涼了，米粒粘在邊沿，結了一層薄皮。她沒動，眼睛盯著門板，耳朵聽著外頭。，是王寡婦女兒跑回去的腳步。她知道，這孩子會把話帶出去——“舒姐沒死，還甩了休書”。。。，袖口一擦嘴，站起身。粗布衣貼著身子，打滿補丁的肩頭沾著草屑。她沒拍，任它掛著。這是昨夜燒婚房蹭上的灰，也是她從趙家爬出來的印。。，雪停了，地面上一層硬殼，踩上去咯吱響。她沿著村道往西走，步子不快，也不慢。路過曬谷場時，幾個掃地的女人抬頭看她，手里的掃帚頓住。有人想開口罵，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剛當眾甩了休書。，趙大柱偷玉鐲、往泔水桶吐痰的事，已經傳開了。，沒停，直奔村口。。。趙家不會罷休，支書更不會坐視一個女人“休夫”還全身而退。她知道，今天必有一攔。，看見了那條通往縣城的土路。路被雪蓋著，看不出坑洼，但走得人多了，踩出一道淺溝。她只要順著這條路走，就能進鎮，再搭車去縣里。，踩上路基。，身后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一群。
她停下，沒回頭。
“舒家丫頭！”聲音從后頭追上來，帶著喘，“你給我站住！”
她這才轉身。
村支書趙德柱站在五步開外，禿頂上扣著那頂破草帽，帽檐歪斜，沾著泥點。他穿了件中山裝，扣子又系錯了，第三顆扣進了**個眼，第五顆掛在外面晃蕩。褲腳沾滿濕泥，像是剛從田埂跑回來。
他身后跟著七八個漢子，都是趙姓族親，手里拎著扁擔、鋤頭，沒開刃，但握得緊。
舒婉看著他，沒說話。
趙德柱清了清嗓子，左手**褲兜，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縣里來信了。”他揚了揚紙，“你婆家昨夜派人送了禮，今早遞了狀子。說你昨兒放火燒房，拿剪刀逼新郎，犯了‘忤逆罪’，要押回去按家法辦。”
他說話時，總愛清嗓子，像喉嚨里卡著一口痰。
舒婉冷笑一聲：“家法？趙家的家法就是偷媳婦的東西，往她吃飯的桶里吐痰？”
“那是私事！”趙德柱瞪眼，“你一個外姓女，進了趙家門，就得守趙家的規矩！你休夫？誰認？組織上認嗎？法律上寫著了嗎？”
“我不用組織認。”舒婉往前一步，“我用這張休書認。”
她從懷里抽出那張泛黃的紙，展開，舉高。
紙在風里抖，字跡清晰。
“我，舒婉，今日休夫趙大柱！因他品性惡劣，偷盜妻物，辱及亡母，不堪共處，特此休夫，永不復見！”
她念完，盯著趙德柱：“你要是不服，現在就去縣里告我去。我等著。”
趙德柱臉色變了變。
他沒想到這女人敢當眾念休書，還說得一字不差。
他更沒想到，她不怕。
昨夜他還聽說，這女的是城里落魄千金，嬌生慣養，進了村連灶都點不著。可這才一天，她就掀了喜桌、拿了剪刀、甩了休書、揭了丑事。
他心里發虛。
但他不能退。
他是村支書，是趙家說了算的人。他要是讓一個女人從眼皮底下走出去，以后誰還聽他的？
“你走不了！”他吼出聲，伸手一攔，“你婆家已給縣里送禮，今天你走不了！”
他身后的漢子們往前擠了半步，鋤頭杵地，扁擔橫在胸前。
舒婉看著他們，目光一個個掃過去。
沒有怕。
只有一種沉下去的冷。
她忽然笑了，嘴角一扯，沒溫度。
“你們攔我？”她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砸在地上，“就憑你們？”
她沒再多說，抬腳就走。
趙德柱伸手去抓她胳膊：“別動！你再走一步，我就叫人把你綁起來，送回趙家祠堂！”
他的手剛碰到她袖口，舒婉猛地側身，右手一甩，袖中藏著的瓦片飛出，正砸在他手背上。
“啪”一聲脆響。
趙德柱“哎喲”叫了一聲，手縮回去，手背立刻紅了一塊。
他怒了：“反了！真反了！一個女人，敢打支書？！”
他揮手下令：“給我攔住她！誰讓她走，誰就是跟整個趙家村作對！”
兩個漢子沖上來，一左一右要架她胳膊。
舒婉不退，反而迎上一步。
她右腿猛地抬起，膝蓋狠狠撞向左邊那人的小腹。
那人“呃”了一聲，彎下腰，手松了。
她順勢轉身，左腳蹬地，右腳如鞭抽出，一腳踹在右邊漢子胸口。
“砰”！
那人踉蹌后退，撞翻了身后另一個，三人滾作一團。
場面一亂。
趙德柱站在原地，臉漲成豬肝色：“你們愣著干什么？上啊！把她給我按住！”
他往前沖，想親自抓人。
舒婉站在原地，等他靠近。
三步。
兩步。
一步。
趙德柱伸手要抓她領子。
就在他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間，舒婉猛地低頭，躲過他的手，同時右腿如弓弦彈出，一腳正踹在他肚子上。
這一腳又狠又準。
趙德柱“啊”地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后倒去，腳下一滑，踩在雪殼上，失去平衡，仰面摔下路邊陡坡。
“撲通”一聲。
掉進了河里。
那河不深，也就齊腰，可冰水刺骨。趙德柱嗆了口水，掙扎著爬起，渾身濕透，草帽漂在水面，中山裝貼在身上，扣子全開了，露出里面臟兮兮的棉襖。
他站在水里，指著舒婉，牙齒打顫：“你……你敢……你敢踹支書？！你完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舒婉站在坡上，低頭看他。
風吹動她的頭發，幾縷貼在額角。她沒理他，只是從懷里掏出休書，折好，用力一甩。
紙飛出去，像一塊石頭，砸在他臉上。
“告訴縣里。”她聲音冷得像冰，“我舒婉，寧可當寡婦，也不當**！”
趙德柱捂著肚子，休書貼在臉上，濕了半張。他抬頭看她，眼里全是恨。
“你走不了！”他嘶吼，“你出了這個村，我也能把你抓回來！你逃不掉！趙家村的地界，我說了算！”
舒婉沒答。
她轉身，沿著土路繼續走。
身后的吵嚷聲越來越遠。
有人喊“快去叫隊長”，有人罵“這女人瘋了”，還有人說“支書掉河里了！快拉他上來！”
她不回頭。
她知道，這一腳踹得不止是趙德柱。
是踹翻了趙家村的規矩。
是踹碎了“女人必須低頭”的鐵鏈。
她走得很穩。
粗布鞋踩在雪殼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清晰的印。
她走了約莫半里路，聽見身后有馬蹄聲。
她停下。
一輛驢車從村里追出來，趕車的是個老漢，車上坐著兩個婦女，抱著包袱，顯然是要出村走親戚。
他們看見舒婉，勒住驢。
“妹子，上車？”老漢問，“你這是去哪兒？”
“去鎮上。”她說。
“巧了，我們順路。上來吧，這路不好走。”
她沒推辭，爬上車，坐在車尾。
驢車晃悠悠往前走，車輪壓過雪地，發出咯吱聲。
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上，指節泛白。
她沒看身后。
但她知道，趙德柱不會善罷甘休。
她更知道，這一腳，已經把趙家的臉面踩進了泥里。
她不怕。
她本就不是來求活的。
她是來討命的。
車行至半途，天色漸暗。遠處山影模糊，一片荒地旁有座破廟，墻塌了一半，屋頂漏著天。廟門口立著塊石碑，字跡磨平，只剩個“觀音”輪廓。
老漢說：“前頭路塌了，得繞道。這廟能避風，咱們歇會兒，等天亮再走。”
舒婉點頭，跳下車。
她走進破廟，靠墻坐下。
廟里冷，地上鋪著干草，角落堆著些破香爐和碎瓦。她摸了摸袖口，確認休書還在。
她抬頭，看向廟頂。
漏風的窟窿外，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塊浸了水的舊布。
她閉上眼。
等天亮。
等下一個機會。
等下一場火。
風從破墻灌進來，吹得她衣角翻動。
她沒動。
她坐了很久。
直到聽見廟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
但不是一個人。
她睜開眼，手慢慢摸向袖中。
腳步聲停在廟門口。
一個黑影擋住了光。
她沒動。
那人站在門口，沒進來。
“舒婉。”聲音低沉，是個男人，“你跑不掉的。”
是趙大柱的聲音。
她沒應。
“我爹說了，你要是乖乖回去，還能留條命。”他說，“你要是一意孤行……我不介意讓你死在路上。”
她緩緩站起身。
手藏在袖中，攥緊了那片尖銳的瓦。
“你來殺我？”她終于開口，聲音平靜，“那你現在就動手。”
趙大柱沒動。
他知道她不怕。
他知道她敢。
他更知道，她已經不是昨天那個任人打罵的新娘。
他站在門口，咬著后槽牙，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
腳步聲遠去。
舒婉站著，沒坐。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趙家不會放過她。
支書不會放過她。
可她也不打算活著回去。
她走到廟門口，看向外面。
夜色濃重，風更大了。
她抬頭，看向天空。
沒有星。
沒有月。
只有無邊的黑。
她收回目光，轉身回到墻角，坐下。
她把手伸進懷里，摸到那張休書。
紙邊有些毛了，但字還在。
她把它貼在心口。
然后閉上眼。
等天亮。
等出村。
等她真正站起來的那一天。
風呼嘯著穿過破廟，吹得干草沙沙響。
她坐著，像一塊石頭。
不動。
不退。
不認輸。
遠處，一聲狗叫劃破夜空。
她睜開眼。
眼神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