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丈夫沈晏清逃難被困住渡口三日了，趁著他去求見當(dāng)?shù)乜h令弄通行令的功夫，
我卻私下找到了老船夫，給了明天我和女兒阿音上船的定金。
老船夫拿著錢，詫異的看著我。
“秦娘子，明日水匪就要封江了，不等老爺弄來官船通行令，大家一起走了？”
我把女兒凍的通紅的小手塞進(jìn)懷里，平靜的搖了搖頭。
不等了，這次我們娘倆自己走。
這三個(gè)月，每一次討到干凈的水，
他都先喂給他的青梅竹馬魯嬌和她的女兒梁玉。
流寇搜山那晚，他更是親手把我們娘倆推出了藏身的地窖。
只為把最里面避風(fēng)的位置，留給那個(gè)受了風(fēng)寒的魯嬌。
然后丟給我一把豁口的柴刀，讓我們?nèi)ヒ_賊人。
他說，嬌嬌身子弱受不住驚嚇，你是當(dāng)嫂子的理應(yīng)多擔(dān)待。
他不知道，那天女兒的腳底磨出滿腳血泡，哭著喊爹爹救命。
可他只顧著捂住梁玉的耳朵逃命，連一次頭都沒有回。
不過這些都沒關(guān)系了。
江南首富舅舅派來的三層大福船，明天早上就到了。
這趟沒有盡頭的苦難，我們不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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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邊茅棚里飄出一陣稀粥的香味，是沈晏清從鎮(zhèn)上回來后換來的糙米。
我隔著蘆葦縫隙看過去，他正用木勺把粥里僅有的幾粒米粒，一勺一勺挑進(jìn)魯嬌的碗里。
剩下的清湯，才輪到我和阿音。
阿音咽了一下口水，沒敢出聲。
她今年五歲，已經(jīng)學(xué)會了把餓意憋在喉嚨里。
“阿音，過來喝粥了?！鄙蜿糖孱^也沒抬，聲音溫吞。
我抱著阿音走過去，接過那只豁了口的瓦碗。
碗底沉著兩粒發(fā)黑的米。
“不用了?！?br>我看著阿音干裂出血的嘴唇，第一次沒有跟他吵。
吵有什么用呢。
在流寇搜山的那天夜里，他就已經(jīng)做出了選擇。
我抱緊懷里的阿音，準(zhǔn)備轉(zhuǎn)身往外面的難民棚走。
她燒的厲害，額頭滾燙，整個(gè)人縮成一小團(tuán)，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把她的臉捂進(jìn)自己胸口。
沈晏清看見我抱著阿音往外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去哪了？天都黑了還在外頭晃?！?br>“阿音悶，帶她透透氣?！?br>他走過來摸了一下阿音的額頭，皺起眉。
“又燒了？白天不是喂了半碗姜湯嗎？”
那半碗姜湯。
我記得清清楚楚。
他把鍋里最后的姜片撈出來三片，兩片給了魯嬌，剩下一片泡了半碗水給阿音。
說的是一人一半，公平。
我沒接話，抱著阿音出去了，悄悄的去到岸邊跟老船夫低語了幾句。
過了一會，我回到棚里看到魯嬌裹著沈晏清的外袍靠在最里邊的干草堆上，梁玉窩在她懷里啃一塊黑面餅子。
看見我進(jìn)來，魯嬌抬了抬眼皮。
“弟妹回來了？阿音怎么樣？”
“還在燒。”
她嘆了口氣，攏了攏身上那件寬大的袍子。
那是沈晏清出門前唯一的厚衣裳，他穿著里面那件單衣在外面劈柴，把袍子留給了她。
“弟妹，你別嫌我多嘴。阿音這孩子體格隨你，皮實(shí)，燒一燒就過去了。我這身子骨你是知道的，稍微一吹風(fēng)就咳的喘不上氣。”
她伸手把袍領(lǐng)裹緊了些：“晏清他也是沒辦法，咱們就這一件厚的?！?br>梁玉嘴邊沾著餅渣，歪著頭看阿音。
“姨姨，阿音妹妹怎么不吃東西呀？”
魯嬌趕緊捂住梁玉的嘴，朝我露出一個(gè)歉疚的微笑。
“小孩子不懂事，別往心里去?！?br>我沒往心里去。
那塊餅是今天最后的口糧。
阿音的那一份，下午被沈晏清分給了梁玉。
他說，梁玉正在長身體，阿音在發(fā)燒反正也吃不下東西。
沈晏清掀開簾子進(jìn)來，帶著一身寒氣。
他把一塊熱石頭遞給我：“拿著，給阿音焐焐肚子。路邊燒柴的時(shí)候順手烤的?！?br>石頭確實(shí)暖。
他做這種事的時(shí)候，我?guī)缀跄芟肫甬?dāng)年嫁給他時(shí)的樣子。
可他轉(zhuǎn)身就坐到了魯嬌身邊，自然而然地替她攏了攏袍子。
“嬌嬌，通行令應(yīng)該就能下來了。我托了同鄉(xiāng)的關(guān)系，遞了帖子進(jìn)去。再忍一晚?！?br>魯嬌低下眼，聲音細(xì)弱：“晏清，我怕。萬一令牌下不來怎么辦？”
“有我在，怕什么?！?br>他低頭把魯嬌鬢邊碎發(fā)攏到耳后，聲音十分溫柔。
我把熱石頭貼在阿音的小肚子上，聽著她在懷里急促的呼吸聲。
棚子外面，江心那艘大船的燈火在夜色里隱約可見。
阿音迷迷糊糊的抓住我的手指，嘴里含含糊糊的叫了一聲阿娘。
我低頭親了親她燙的嚇人的額頭。
再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