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這感覺好像那冬天睡在了沒鋪褥子的炕上，更可氣的是還沒燒火。，不像床墊子，不像沙發，更不像她家里那個睡了好些年的席夢思。好像是一塊板子，硬得跟石頭似的，上頭鋪了層布，手一搭上去還打滑。她迷迷瞪瞪沒睜眼，手在身子底下摸了一圈，心里尋思著......我掉地上了？不對，她又往上摸，咯噔，手背磕著了硬物，嘶，疼得她吸了一口涼氣，小心往左摸，硬的，往右摸，還是硬的。。，伸手不見五指，睜眼和閉眼沒什么區別。“哎媽呀.......”......鬼壓床。小時候**老講這個，說人醒了身子動不了，眼前頭一片黑，有時候還能聽見有人在你耳朵邊兒上喘氣。**說她姥爺就遇上過一回，躺炕上動彈不了，眼睜睜看著一個黑影坐他身上，她姥爺張嘴罵了句臟話，那黑影就散了。，吸了口氣，張嘴就罵上了：“誰啊？缺德玩意，上我身上趴著？給我滾下去！”。“聽見沒？我數仨數，你趕緊給我起開，一....二....”，她豎著耳朵聽，什么喘氣聲腳步聲全沒有，就她自己那點呼吸，在這小地方里頭撞來撞去的。，能動，又動了動腳趾頭，也能動。“不是鬼壓床。”，悶悶的響聲傳來。試著抬腳往底下踹，咯噔一下，“哎呦，我的脖楞蓋兒呦！”她拿手再一次在四周圍摸了一圈，心里頭明白了......長條的，木頭的，全封著，推不動。-----棺材。，周玉芬也不動了。她躺那兒愣了片刻，然后一股邪火噌地就躥上來了。誰給我整棺材里了？還喘氣就給我裝里了？她活了六十三年，誰敢跟她鬧這個？記得有一年她過生日，兒子說媽我給你準備了個驚喜，結果是把她騙去一個密室逃脫，關小黑屋里找線索。她當場把門踹了，出來就翻一個大鼻竇.....**這輩子啥苦沒吃過，你給我關小黑屋讓我解謎？你咋不讓我上天摘星星呢。打那以后家里再沒人敢提密室逃脫四個字。現在倒好，直接給塞棺材里了，一步到位。
“外頭有人沒！”她拿巴掌哐哐拍棺材蓋，“給我開開！我不管你誰，現在給我開開，咱還有得商量，不然等我出去......你瞅我大鞋底子抽不抽你！”
周玉芬不知道的是，她在里邊拍，外邊一群人面面相覷：“伯爵大人這是怎么了？是因為醒來太激動了么？”
拍了十幾下，外頭好像有動靜了。衣裳窸窸窣窣的聲兒，然后有人壓著嗓子說話。
“要不去看看，你去，你去...”
“跪好跪好。”
“三百年的預言果然......”
周玉芬耳朵貼棺材板上聽了個大概，三百年？預言？
正琢磨呢，棺材蓋從外頭推開了，昏暗的燭光涌進來，她瞇縫著眼，嘴可沒停：“你們幾個......”
后半截話卡住了。
棺材外頭跪了一地的人，十幾個，全穿著黑袍子，領口袖口滾著暗紅邊兒，料子在燭光底下幽幽地反光。領頭的是個老頭，瞅著少說七十，頭發花白，梳得溜光水滑，臉上沒啥表情，但那個眼神......咋說呢，她看電視劇里頭太監看皇上就那眼神。
老頭兩手交疊擱胸口，頭一低，嗓子跟含了塊木頭似的：“恭迎伯爵大人蘇醒。”
后頭那十幾個齊刷刷低頭：“恭迎伯爵大人蘇醒。”
周玉芬坐在棺材里，頭發亂得跟雞窩似的。她看看老頭，又看看后頭那排人，再看看自己坐著的這口黑漆漆雕著花的木頭箱子，果然是口棺材，不過還挺精致。要是死了能睡這么一口好像也不錯......呸，壓下心中想法。
“你們誰啊？”
老頭抬起頭，眼神里頭多了點困惑。“伯爵大人，我是您的管家。您剛剛經歷了漫長的沉眠，記憶或許有些模糊......”
“管家？”周玉芬上下打量他，“啥管家？管啥的？誰是伯爵？你們擱這兒拍戲呢？”她偏頭往老頭身后瞅，“攝像呢？導演呢？”
管家一愣。后頭仆人面面相覷。
“大人，”管家又開口，“您是這座古堡的主人，血族伯爵，伊莎貝拉·馮·卡斯坦因大人。您沉眠了三百年，今日方才蘇醒。我等在此恭候已久。”
古堡。血族。三百年。伊莎貝拉。
周玉芬低頭瞅自己。
她穿著黑絲絨袍子，料子溜光水滑，袖口寬得能塞下兩條胳膊，腰間系著一條暗紅腰帶，上面掛著個不知什么石頭的墜子，袍子很長，連腳都蓋住了，這么拖地得多埋汰啊
她把手伸出來。
然后她不動了。
這手不對勁啊。
她自己的手她認得。關節粗，皮松，手背上有幾顆老年斑，食指側面有個老繭，是常年握鍋鏟磨出來的，冬天裂口子，夏天起皮，六十多年了，就這么一雙手。
現在這雙手......白，嫩，滑，手指頭又細又長，骨節勻稱，皮緊得連個褶子都找不著。指甲蓋是淡粉的，就是有點長，不過修得齊齊整整。
她把手翻過來看手心。也是嫩的，一個繭子沒有。
“哎媽呀！”
這一嗓子把管家嚇得一激靈。后頭仆人集體抖了一下。
周玉芬沒管他們，兩只手一塊兒上臉，從額頭摸到下巴，又從左邊摸到右邊。額頭滑溜溜的，眼角是平的，嘴角那兩道法令紋......好像也沒了。她捏了捏臉蛋子，Q彈，然后一低頭，兩手掐腰。
“嚯，這小腰！”
她站起來了......動作太快，袍子太長，差點絆一跤，一把抓住棺材沿才穩住。站穩了頭一件事就是低頭看腿，袍子擋著，她往上拽了拽。旁邊的管家仆人們忙低下頭。
兩條大長腿，又長又直，白得晃眼。
“哎媽呀！這誰啊這是！”
管家小心翼翼地張嘴：“大人......”
“你等會兒！”周玉芬抬手，“別吱聲，我再瞅瞅。”
她從棺材里翻了出來，在屋里來回走了兩圈，低頭看自己的身子，那表情跟撿著錢了似的，走了兩圈站住了，扭脖子往背后看。
“有鏡子沒？”
鏡子？管家一愣，可又緊接著朝旁邊仆人示意。仆人端了面銀鏡子過來。
周玉芬接過鏡子往里頭一看。
媽呀，就見鏡子里一件長袍在那飄蕩，看著跟她身上的還挺像。
也不是鏡子壞了，鏡子里頭**清清楚楚......對面墻上的燭臺，壁爐，管家舉鏡子的手，就是沒有她。就一件黑絲絨袍子懸在半空，領口上頭啥也沒有，袖子也是空的。
強自鎮定，她試著把袍子往上撩......鏡子里啥也沒有。袍子倒是動了動，兩條腿明明站地上，鏡子里愣是沒有。
“不是......”她把鏡子翻過來掉過去，“這鏡子壞了？”
“大人，”管家說，“血族沒有倒影。鏡子無法映照您高貴的身形。”
周玉芬舉著鏡子愣了片刻，然后她把鏡子懟到臉跟前，左轉右轉......鏡子里只有她身后那個仆人的臉，一臉茫然地看著空袍子在鏡子前頭扭來扭去。
“啥玩意兒？我自個兒都看不著自個兒？”
“是的，大人。”
“那我剛才摸了半天......這小腰，這大長腿......我自個兒看不著？”
“您可以摸，大人。”
周玉芬張了張嘴，低頭看看手，又看看腿，又看鏡子。然后抬起頭看管家。
“這啥破設定啊。”
管家沒聽懂。
“身材這么好不讓照鏡子，這不白瞎了嗎！我活了六十三年，頭一回這么好看，結果自己看不著？這跟中彩票不讓兌獎有啥區別！”
“大人，”管家想了半天，“您可以......讓別人看。”
周玉芬扭頭看他。管家臉上的表情非常真誠。
“你們......”周玉芬指了指管家，又指后頭那排仆人，“你們照鏡子能看著自個兒？”
“能，大人。只有您看不著。”
周玉芬深吸一口氣。
“行了行了。”她把鏡子推到一邊，又低頭看手，摸臉，“看不著就看不著吧，好歹摸得著。這皮膚，我這輩子沒摸過這么嫩的，二十歲那年都沒這么嫩。這腿......”她把袍子撩起來又瞅一眼，想起啥來，抬頭問管家，“我臉咋樣？跟身子配不配？”
管家嘴唇動了動。“大人您的容貌與沉眠前完全一致，非常......”
“好看不？”
“好看。”
“行。”周玉芬滿意了，又掐了把腰，“那我信你。你要是糊弄我，以后聚會你頭一個發言。”
“大人，什么是......發言？”
“就是家庭聚會，以后再說。”周玉芬把袍子放下來，拍了拍手，“我餓了。有吃的沒？”
管家直起身，朝身后一揮手。一個仆人端著銀托盤走上來，上頭擱著一只水晶高腳杯，杯子里頭暗紅色的液體，燭光底下幽幽地反光。
“這是今日從領地最純潔的少女身上采集的血液，請大人享用。”
那個語氣，鄭重得跟報大宴菜名似的。
周玉芬接過杯子低頭看，里面的液體暗紅，有點稠，還掛杯壁，她湊近聞了聞，一股刺鼻的血腥氣
“生的啊？”
“大人，血族自古以來......”
“行行行，先擱著。”她把杯子往棺材蓋上一放，“有熱的不？”
管家眨了眨眼。“……熱的？”
“對，熱的。剛睜眼你給我來杯涼的，我胃受得了嗎？你上我們那打聽打聽，我喝了多少年熱水了，大夫都說這歲數得養胃。”
“大人，”管家嘴唇有點哆嗦，“您的身體是永生不死的血族之軀，不存在胃病......”
“那也不行。習慣。喝了幾十年熱水，你讓我喝涼的，嗓子眼不答應。”
“血族幾千年來的飲食傳統，從來......從來沒有人......加熱過......”
“幾千年都沒人加熱？”周玉芬看著他，“你們那胃是鐵打的？就算胃是鐵打的，那口感呢？涼的腥，熱的香，你們幾千年就沒尋思過嘗嘗熱的？”
管家張嘴又合上。后頭仆人也都一臉呆滯。
周玉芬瞅著這幫人，心里那點火氣消了大半。這群人，看著倒是恭敬又乖巧，可連口熱乎的都喝不上，這不行啊。
“廚房擱哪兒呢？”
“大人您要......”
“吃飯。帶路。”
管家愣了片刻，最后還是側身引著她往外走，步子又快又碎，隔著三步遠的距離。
周玉芬跟著他穿過走廊。走著走著她發現不對......步子比從前輕了，腿腳靈便得不像話，以前上樓梯膝蓋會發酸，現在走石階跟踩棉花似的。她邊走邊低頭看腿，嘴里小聲嘀咕：“這腿不去跳廣場舞搞個直播啥的白瞎了。”
管家在前頭走，嘴角抽了抽，假裝沒聽著。
廚房在大廳盡頭，老大了，灶臺七八個，鐵鍋銅鍋掛了滿墻。兩個廚子蹲地上削土豆，聽見動靜一抬頭，瞅見管家領著個年輕女人進來......黑絲絨袍子，臉白得發光，頭發亂著但那張臉好看得不像真人。倆廚子同時從凳子上彈起來，一個土豆掉地上了，一個削皮刀撇盆里了。
“別慌。”周玉芬抬手，“廚房我用一下。”
她走到灶臺前，端起那杯血。低頭瞅灶膛......火還行，半死不活的，能用。把血往銅鍋里一倒，往灶臺前一站，開始翻調料。
“鹽呢？......這個。”
“胡椒......這個不是，這是啥呀？聞著像桂皮又不是。不要。”
“辣椒面有沒有？”
倆廚子面面相覷。一個鼓起勇氣指了指墻角陶罐子：“那是磨碎的火焰椒，大人。我們平時......”
周玉芬已經打開聞上了。“行，就這個。”
她往鍋里加了一撮鹽，一點胡椒，又撒了半勺辣椒面。灶火調大，鍋里的血開始冒熱氣。拿勺子攪和兩下，低頭一聞，腥味淡了不少，不過還差一樣。
“有姜沒？”
沒人應。
她回頭......倆廚子縮墻角，管家站門口，端托盤的手僵在半空。
“姜，”周玉芬比劃，“黃的，掰開聞著辣，去腥的。你們這沒有啊？”
“大人，”管家的聲音在發抖，“血族幾千年的飲食傳統......從來......從來沒有人......往血里放過......”
“調料？”周玉芬替他說了。
管家點頭。那動作可輕了。
周玉芬瞅他那個表情，差點沒樂出來。
“他們幾千年就這么生喝？不腥啊？”
沒人回答。
“行吧，今兒讓你們開開眼。”
鍋里的血咕嘟咕嘟冒泡了，香味混著辣味散開了。周玉芬舀一勺，吹了吹，嘗一口。眼睛瞇起來了。
“嗯！這血豆腐有點意思了。”
這一聲把仨人全嗯精神了。倆廚子不自覺往前挪，脖子伸老長。
“這個行，咸淡正好。辣的放少了點，下回多擱。”她從碗柜里翻出個瓷碗，把熱乎乎的血倒進去，端著碗靠灶臺邊上，吹著氣，一口一口喝。
喝了大半碗，發現仨人還盯著她。
“你瞅啥？”拿碗指管家。
管家垂下眼。“沒什么，大人。”
“你是沒見過血族喝熱的還是沒見人放調料？”
“都沒見過，大人。”
周玉芬端著碗，忽然想起個事。“對了，那個最純潔的什么少女，你們從哪兒整的？不會**抽血吧？”
管家趕緊搖頭，“血液均由領地居民自愿提供，每月采集一次。領主為居民提供保護與糧食，這是數千年的古老契約。”
“哦，無償獻血唄。”周玉芬放心了，“那還行，合法合規。”又喝一口，“你們庫存有沒有O型的？O型好喝，不腥。”
管家臉上的表情，咋說呢，活了四百多年頭一回覺得自己可能活夠了。
一個廚子壯著膽子問：“大人，您剛才放的那個，有沒有配方？”
“配方？”周玉芬瞅他，“這有啥配方。鹽少許，胡椒適量，辣椒面看你口味。記一下，回頭給你們自個兒煮一鍋。老喝涼的，胃遲早出毛病。”
那廚子猛點頭。旁邊那個不知道啥時候已經把紙筆掏出來了。
一個女仆走到廚房門口，朝管家使眼色，低聲說了句啥。管家聽完，走到周玉芬跟前。
“大人，天快亮了，您剛蘇醒，體力未恢復，是否需要......就寢？”
“睡覺是吧？”周玉芬把碗擱灶臺上，“行。但有個事我得先說好。”
她看著管家。
“那個棺材，明天給我換了。”
“大人，那是您祖上傳下來的黑檀木圣棺，六百年......”
“我不管六百年還是六千年。太硬，硌腰。太窄，翻個身都費勁。悶得慌，上頭好歹掏兩個眼透氣。明天給我找個木匠來，我當面跟他說。”
管家的嘴唇動了好幾動。
“……遵命，大人。”
周玉芬點了點頭，往外走。到廚房門口又站住了，回頭。
“對了，還有個事。”
“大人請講。”
“你們這有手機沒？能刷抖音那種。”
管家沉默了片刻，“大人，您說的那個……抖音，是什么？”
“短視頻。刷刷刷，往上一滑就下一個，有人跳舞有人唱歌有人講段子。”周玉芬比劃兩下，瞅著對面仨人臉一個比一個茫然，“算了算了，當我沒問。”
她嘆了口氣，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沒回頭，嘴里嘟囔：“一個能嘮嗑的都沒有。”
管家的聲音從后頭傳過來，語氣認真得很：“大人，我可以學。”
周玉芬站住了。轉過身，看著那個一臉嚴肅的老頭，盯了好幾秒。然后樂了。
“行，明天開始學。第一課，怎么熱血。你先把你那托盤給我放下。”
管家低頭看自己的手，托盤不知道啥時候已經擱灶臺上了。
周玉芬笑著搖了搖頭，轉身走了。袍子拖地上，在石板上蹭出沙沙的聲兒。她邊走邊低頭看腿，拿手拍了拍。
“這腿，嘖，長，真長。”
走了幾步，回頭朝廚房方向喊：“管家！”
“大人？”
“明天給我找條褲子！這袍子拖地，埋了叭汰的，都白瞎了我這大長腿！”
走廊里安靜了片刻。
“……遵命，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