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外婆早就知道。
她早就知道李秀芬和周凱靠不住，所以提前把話留在了紙上。
社工把紙往我這邊推了推。
“這些材料不能原件給你，但可以出具復印件和情況說明。你現在如果擔心家屬亂簽字、亂動錢，這些很有用。”
我深吸一口氣。
“麻煩你幫我全復印一份，再加蓋個章。”
“可以。”
她低頭復印的時候，順口問了我一句：“你家里是不是一直讓你一個人扛？”
我笑了一下。
“差不多吧。”
“那你今天先別一個人去吵。”她抬頭看我，“有材料，就按材料走。有醫院記錄，有養老院監控，有偽造簽字，這事不是靠嗓門大就能翻過去的。”
我點點頭。
復印機嗡嗡響著，紙一張一張吐出來。
我站在桌邊，看著那些紙，忽然想起外婆以前做餃子的時候也這樣。
面皮一張一張搟，肉餡一勺一勺包。
她總說，做事不能慌，越慌越漏。
現在，我不慌了。
我就想看看，李秀芬和周凱今晚試營業那桌酒，還能不能喝得下去。
我沒直接回ICU門口。
先去住院部一樓，把外婆住院賬戶又補了一萬五。
刷卡的時候，柜臺護士抬頭問我：“家屬就你一個人？”
我說：“差不多。”
她大概見多了這種場面，沒再多問，只把單子推出來。
“余額能撐到明天上午。藥房那邊有一支藥要單獨簽字，別忘了去領。”
我拿著繳費回單，站在大廳角落里給公司主任發了條微信。
王姐，我家里老人病重，我想請三天假。后面要是還不行，我再補假條。
王姐回得很快。
你先顧家里，班我給你頂。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回了個“謝謝”。
再抬頭時，玻璃門外頭陽光很亮，照得地磚發白。
我忽然有點恍惚。
好像這一早上，我已經從養老院沖到醫院，跟周凱動了手，和李秀芬撕了臉，又從社工那兒拿到一摞能翻盤的紙。
可實際上，才過去不到三個小時。
我把復印件塞進包里，先回了趟外婆住的老房子。
房子在城北舊小區，六樓，沒電梯。
外婆以前腿腳好，天天上下樓拎菜籃子，六樓像走平地。
后來她半邊身子不利索了，我想給她換一樓，她死活不肯。
“住慣了，不折騰。”
她說不折騰，李秀芬和周凱倒是很會折騰。
樓道里還掛著上個月周凱飯店試營業的紅**，什么“新店開張，財源滾滾”。
那**還是他逼我下班后幫著扛上來的。
我當時問他，錢夠不夠，不夠別硬撐。
周凱把煙一夾，沖我笑。
“你別管。媽說了，家里總有辦法。”
總有辦法。
原來他說的辦法，是拿外婆的押金和命去填。
我掏鑰匙開門。
屋里一股淡淡的艾草味，是外婆喜歡的味道。
茶幾上還放著她沒看完的老花鏡和一本撕了邊角的黃歷，沙發靠背上搭著一件薄呢外套，袖口磨得起了球。
我站在門口，看了幾秒，鼻子猛地酸了一下。
但我沒哭。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我進臥室先翻床頭柜。
外婆所有證件、病歷、存折、醫保卡，以前都放這里。
抽屜一拉開，我心口就是一涼。
空了。
最上頭那層只剩兩包紙巾和一板降壓藥。
我又去翻衣柜頂上的鐵盒子。
也空了。
能拿的全拿走了。
我站在床邊，半天沒動。
然后走到廚房，把米缸旁邊那只舊餅干盒搬下來。
這是外婆自己的**慣。
明面上的東西她不放心，真正要緊的，都愛塞在米缸邊、洗衣機后頭、枕套里。
餅干盒一打開，里面果然有東西。
不是存折。
是一部舊手機，一個黑色絨布袋，還有兩張折起來的紙。
我先看手機。
按開，已經沒電了。
再看絨布袋，里面是一把鑰匙和一張小紙條。
外婆的字寫得慢，歪歪扭扭的。
小禾，要是**又來翻錢，你就先去開我柜子底下那個抽屜，別聲張。
我喉嚨一下子堵住了。
她早就防著。
她防的不是賊。
是自己女兒。
我蹲下身，去夠衣柜最底下那層暗抽。
那層平時拉不出來，得把左邊木板往里按一點。
“咔”的一聲，抽屜彈開。
里面有一本存折，一張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