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欲來------------------------------------------，腥咸里摻進了人味兒。，這座城的喧囂還只屬于拎刀提劍的武夫。這幾日，三教九流全涌進來了。東海諸派的修士最先到，緊跟著江南、西蜀、北涼各路的江湖客，把城里大小客棧擠得滿滿當當。來晚的連張床板都撈不著，索性往城墻根一蹲，鋪張草席湊合**。，游方郎中就地支攤號脈，算命**蹲在街角掐指頭，風塵女子憑欄磕著瓜子往下瞅。連走南闖北的說書人都撂下?lián)鱼@進茶館，醒木一拍，扯開嗓子就說上了。"諸位聽好——昔日北涼世子徐鳳年，三年前還是個四處游蕩的紈绔，如今威震離陽，連整座江湖都得給他側(cè)身讓道！這回他帶著劍神李淳罡直奔武帝城，登門朝王仙芝問劍——這可是六十年頭一遭，有人敢公然跟王老怪叫板！"，拍桌子叫好。碎銀子銅錢噼里啪啦往臺上扔。："劍神李淳罡的威名，諸位不用我多說——當年一柄木馬牛殺遍天下，多少橫著走的人物全叫他削老實了。如今雖說斷了一條胳膊，人殘了，可那身武道底蘊怕是比當年還深！這一戰(zhàn)，到底是劍神重續(xù)威名，還是王仙芝穩(wěn)坐觀海樓，守住一輩子沒敗過的招牌？三日之后，自有分曉！"，轉(zhuǎn)眼竄遍全城。沒幾天，連碼頭上扛大包的苦力都知道徐鳳年來了。。有人想親眼看看劍神風采，有人要趁亂偷瞄王仙芝深淺。更多人肚子里小算盤打得噼啪響——兩大頂尖高手干起來的時候，萬一悟出點什么，自己那道邁不過去的門檻說不定就踹開了。。膽小的爬到遠處高處遠遠望，膽大的直接擠到樓前，跟王仙芝座下弟子面對面瞪眼，那根弦繃得快斷了。，活像一口架在旺火上的熱油鍋。，跟城墻深處蜷著的那道影子，照樣沒半文錢關系。，窩在城墻巖洞里那片最暗的角落。，他照舊天天沿街要飯。城里人一多，討口吃的反倒比先前強了點，往來路人扔的銅錢漸漸多了，偶爾還能要到半碗熱乎剩飯。他全填進肚子里，能養(yǎng)精神就養(yǎng)精神，把身上那點僅剩的力氣攢著，一分不浪費。，他再不肯蜷洞里蒙頭睡。，遠遠盯著觀海樓那頭，常常一坐一整宿，跟釘死了一樣。
沒人留意到，這個落魄到底的乞丐，眼睛里早不對勁了。
十八年苦日子磨下來，原來那雙眼只剩渾渾濁濁的死水。可如今，渾濁底下不知什么時候壓進了一抹冷光，跟淬了冰碴子似的，又利又寒。像一把在灰堆里埋了十八年的劍，總算該往外抽了。
這天午后，喧鬧的碼頭上忽然炸起一片驚呼。
"來了！北涼的大船靠岸了！"
正閉眼養(yǎng)神的帝臨淵，緩緩睜開眼。
他抬眼看出去。東海江面上，一艘大船正破浪壓過來。船頭站了兩道身影，前頭那個少年身板挺得筆直，后背上橫挎一口長刀。身旁老頭須發(fā)白透了，獨臂，背上負劍，就安安靜靜站著，周身那股子氣勢硬是叫海風到了跟前都打住。
不用人介紹。這就是劍神李淳罡。
帝臨淵淡淡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江湖上誰來了，誰要登門問劍，跟他不沾邊。他心里翻來覆去就那么一樁事，別的什么都塞不進來。
他合上眼，又去探腦海里那道沉了十八年的聲音。
耳朵邊還是一片死寂。
帝臨淵嘴角微微動了動。十八年了，他從滿懷希望熬到絕望，從犯嘀咕熬到麻木，早就懶得想到底是真有那道機緣，還是自己活不下去了硬編出來的虛妄念想。
要是到頭來全是泡影，他就揣著這十八年攢下的仇怨，拿這副快散架的身子爬上觀海樓，跟那幫人把賬算了。要是當年那句約定句句作數(shù)，那就讓這座涼薄到骨子里的武帝城，為他這十八年遭的每一樣罪，一筆一筆還清楚。
岸邊人潮瘋了一樣往碼頭方向涌，喊徐鳳年的、喊李淳罡的、喊王仙芝的，摻在一起震天響，把城墻上的灰土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整座武帝城，徹底燒開了。
全城人都往碼頭擠著看熱鬧的當口，帝臨淵慢慢撐著墻站起來，拖著步子朝城里走。他沒往碼頭蹭，也沒直接往觀海樓去，只是找了個清凈地方，安安靜靜坐下來。
這地方，比他先前藏身的巖洞，離觀海樓又近了幾步。
他就這么坐著，決意親眼從頭看到尾。
徐鳳年跟李淳罡順順當當上了岸。滿城武人全簇擁過去，都想搶個近處看一眼劍神長什么樣。
李淳罡在人山人海里穿過去，臉上神色淡得很。成千上萬的江湖武夫擱他眼里，大概跟路邊雜草石頭沒什么兩樣。他視線越過擠擠挨挨的人頭，越過高低錯落的屋脊，直直望向高處那座觀海樓。
觀海樓窗口，一道白衣身影正背著風立在那兒，幾縷白須被風帶起來，飄在胸前。
兩道目光隔著老遠撞上了。
就這一下，長街上但凡習過武的，全覺著一股雄渾威壓當頭壓下來，像一座山直接擱在胸口上，悶得喘不上氣。修為淺的膝蓋當場軟了，撲通跪下去。修為深的勉強撐著不倒，臉色也白了幾分，冷汗把后背衣衫全浸透。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鏡似的——這場六十年最頂尖的武道對決，已經(jīng)到眼皮子底下了。
帝臨淵就坐在近旁的石階上，手里攥著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周圍人潮涌動，喊聲震天。就他一個孤零零坐著，像一尊誰也不搭理的石頭。
那股鋪天蓋地的威壓當空壓下來，他切切實實感受到了。
然后——
腦子里那個沉默了六千五百多天的東西，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話。
是一陣低沉至極的嗡鳴，像一口沉在深井里十八年的古鐘，被敲響了第一聲。
緊跟著，一股熱流從他脊椎骨底猛地竄上來，像有人拿燒紅的鐵棍，從尾椎一路捅到后腦勺。
十八年凍僵的身子，頭一回感覺到什么叫燙。
帝臨淵攥著粗瓷碗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指節(jié)泛白，碗沿上那道豁口硌進虎口，血絲慢慢滲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把碗擱在腳邊。
這碗他端了十八年。
往后不用再端了。
他抬起頭，看向觀海樓。
渾濁了十八年的眼睛里，那層灰翳正一點一點褪去，露出底下沉眠太久太久的冷光。
蟄伏十八年的血仇。隱忍半輩子的屈辱。
該一筆一筆往回討了。
海風突然轉(zhuǎn)烈，卷著浪頭拍在礁石上，炸開漫天白沫。
武帝城的風雨，真的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