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林硯是被一陣鳥鳴聲叫醒的。，篝火已經熄了，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燼。陽光從山洞口的縫隙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暖和得讓人不想動彈。——那顆種子不在了，但那一節黑色的指骨還在，涼絲絲的，貼著胸口。。，活動了一下筋骨。昨晚睡得不算好，石壁硌得后背疼，但精神頭卻比在村里時還足。可能是因為心里有了個方向——雖然這個方向，他目前只知道一個名字。“往東走。”，往東走三天，有一座叫白河的小鎮，鎮上通驛道，有往來的商隊。若是想去更大的地方，就得從那里跟著商隊走。，就著竹筒里最后幾口水吃完了剩下的粗糧餅，把柴刀別在腰間，邁步出了山洞。，霧氣還沒散盡。，落在山路上，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會發光的水。，抬腳往前走去。。，他終于走在路上了。、卻從未踏上的路。，太陽剛剛翻過東邊的山脊。
山間的霧氣正在散去，像是有誰在山林深處緩緩揭了一層薄紗。他順著采藥老人指的方向，沿著蜿蜒的山道一路往東。路上沒有遇見人，只有偶爾竄過路面的松鼠，和遠遠傳來的幾聲鳥鳴。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他找了塊青石坐下來歇腳，從懷里摸出那節黑色的指骨。
白天再看，這東西比昨晚在火光下更顯得古怪。
指骨不過寸許長，通體漆黑，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從墨汁里撈出來的。表面并不光滑，布滿了細密的紋路——不是裂紋，是人為刻上去的符文。紋路極淺，若非陽光下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那道唯一完整的符文筆畫，是一道豎折，收筆處微微上挑，像一枚鉤子。
林硯看不懂，但他發現一件事。
只要他把這節指骨握在手心里，胸口那道印記就會微微發熱，像在應和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他喃喃著，像是在問指骨，又像是在問那道沉默的聲音。
腦海里沒有回應。
那聲音自昨夜之后，再沒主動說過話。安靜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刻意保持距離。
林硯也沒有追問。
他隱約覺得，就算問了，得到的多半也是一句不帶感情的話，而那句話他很可能還是聽不懂。與其自討沒趣，不如留著疑惑往前走。
他把指骨收回懷里，正要起身繼續趕路，耳朵卻捕捉到一陣極細微的聲音。
沙沙。沙沙。
像是什么東西在草叢里爬行。
林硯本能地握住柴刀，循聲望去。
山路右側的灌木叢里，一只灰**的小東西正艱難地往路邊拱。他走近兩步，才看清那是一只半大的黃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皮毛上沾滿了干涸的泥漿和血痂，左后腿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已經化膿了，散發著淡淡的臭味。
黃狗察覺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頭，喉嚨里發出一聲虛弱的低吼，眼神卻是渙散的，連聚焦都做不到。
林硯心里一酸。
他慢慢蹲下身，把柴刀擱在地上，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
“別怕。”
黃狗的喉嚨里又滾了兩聲低吼，但終究沒有力氣動彈，只是用那雙渙散的眼睛盯著他。
林硯小心地伸出手，等手指觸到黃狗的額頭時，它渾身一顫，然后忽然不動了。
也許是太疼了，也許是太累了，它放棄了。
林硯挪過去看了看傷口，情況比看著更糟。傷口上有齒痕，應該是被什么東西咬的，化膿嚴重，周圍的皮肉已經發黑壞死。再不處理，這條狗活不過兩天。
“忍著點。”
他撕下一截衣角，把昨天沒用完的草藥嚼爛了混上凈水，開始幫狗清理傷口。黃狗吃痛，渾身抽搐了幾下，卻沒有咬他，只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近似嗚咽的聲音。
林硯的動作更輕了些。
他不是獸醫，只是在村里跟著老獵戶學過一點處理野獸傷口的法子。清創、刮膿、敷藥、包扎，每一步都笨拙而小心。
忙了小半個時辰，總算把傷口處理干凈了。
黃狗安靜地趴在地上，呼吸平穩了些。它抬起眼皮看了林硯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一絲微弱的光。
“你也沒人要嗎？”林硯看著黃狗低聲說。
他自己就是孤兒，對于同樣被拋下的事物，有某種幾乎本能的親近。
黃狗當然不會回答。它只是把腦袋擱在前爪上，閉上了眼睛。
林硯猶豫了片刻，把自己的干糧掰了一小塊，蘸了點水捏軟了，放在黃狗嘴邊。黃狗鼻子翕動了半天，掙扎著張開嘴，把那一小塊餅吞了下去。
林硯笑了笑，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泥土和草屑：“我走了。你……你保重。”
他撿起柴刀，轉身繼續往東邊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身后響起沙沙聲。
他回頭。
那條黃狗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要跌倒，可它還是跟著。
見林硯回頭，它就停下來，用那雙仍然渙散的眼睛望著他。
林硯愣住了：“你跟著我干什么？我沒東西給你了。”
黃狗沒動。
林硯嘆了口氣，轉過頭繼續走。走了幾步，沙沙聲又響了起來。
他再停，它也停。
他走，它也走。
林硯一肚子話到嘴邊，終究只說了一句：“你跟不上的。”
黃狗又走了一步，然后前腿一軟，撲通倒在地上，掙扎了幾下沒能站起來。
林硯轉身走回去，蹲在它面前，盯著它看了很久。
“你要是跟，就得自己走。我背不動你。”他伸出手指點了點黃狗的鼻頭，這只黃狗伸著舌頭喘氣，舌頭是紫色的，應該是余毒未清。
“……你要跟就跟著吧。”
他解下自己包袱里的一塊舊布，撕成幾條，給黃狗的傷腿做了個簡易的綁帶固定，又撕了一塊給狗擦了擦臉：“你要是死在半路，我就把你埋路邊，不喂野狼。”
黃狗舔了舔他的手指。
那是這條狗第一次對他搖尾巴。
林硯走得很慢。
一方面是山路難行，另一方面是身后多了條瘸腿的黃狗——它實在走不快，每走幾十步就要停下來喘一會兒。林硯有時候嫌它慢，嘴上嘟囔兩句，卻每次都停下來等它。
等它的時候，他就看看遠處的山，看看天上的云，或者摸摸懷里的指骨，想想它到底是什么來路。
就這樣走走停停，大半天過去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林硯翻過一道山梁，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山腳下，一條清澈的白石河繞過一片平坦的谷地，河畔散落著幾十戶人家——那就是白河鎮。
白河鎮比他想象中的大。青石鋪的街道，臨街的鋪子掛著褪了色的幌子，有茶館、有鐵匠鋪、有藥鋪，還有一家客棧，門口停著幾輛騾車。街上來往的人不算少，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趕著羊的牧人，也有背著兵器的行路人。
更重要的是，鎮子外頭有一條夯土官道，筆直地延伸向遠方。
那條路的盡頭，就是山外的世界。
林硯站在山頭望了很久，眼睛有點發酸。
十六年。
他終于看到了。
他把黃狗叫到身邊，彎腰摸了摸它的頭：“走，我們下去。”
黃狗搖了幾下尾巴，腳步好像都輕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