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一筆賬------------------------------------------“坐下。”，周靜蘭沒讓沈知夏去廚房。。，很少有她坐下說話的時候。。，油花結(jié)成薄薄一層白膜。，筷子擱在碗邊，眼圈泛紅，像是哭過又忍住了。，聲音放軟："再吃兩口。"，嚼得心不在焉。周靜蘭看著她，筷子在碗沿輕輕敲了兩下，像是下了什么決心。"知夏，有件事跟你說。"。，坐下了。"若喬回來也有段日子了，你也看見了，這孩子在外頭吃了多少苦，手上的凍瘡到現(xiàn)在都還沒褪干凈。"。，袖邊只露出一點紅腫的指節(jié)。
沈知夏看了一眼，沒接話。
廚房水龍頭沒擰緊，一滴一滴往水池里砸。
"你在這個家十四年，吃穿用度，沒短過你一針一線。"
周靜蘭的目光重新落回來，"我跟**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
林承望開口了。
他坐在方桌主位，茶杯握在手里，沒喝。
聲音不大，桌上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落過去。
"棉紡廠的名額，給若喬。"
九個字。
短得像蓋章。
沈知夏的手指在抹布里攥了一下。
這句話落下來，她反倒沒覺得意外。
從林若喬回來那天起，有些事就已經(jīng)露了影。
猜疑比刀子磨人。
落了地，反倒松口氣。
"名額是組織上給家里的，若喬剛回來，沒單位沒關(guān)系，總不能在家閑著。"
林承望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上，"你在廠里已經(jīng)干了兩年臨時工，車間熟，人頭熟，轉(zhuǎn)不轉(zhuǎn)正都有口飯吃。若喬不一樣。"
他說"不一樣"的時候看了林若喬一眼。
林若喬的眼淚落下來，正砸在手背上。
沈知夏沒看她。
視線落在桌面上林承望放杯子的位置，有個淺淺的茶漬圈。
"你是懂事的孩子，"周靜蘭又加了一句，"我跟**不會虧待……"。
"行。"
三個人同時看她。
就一個字。
沒有可是，沒有轉(zhuǎn)折。
周靜蘭明顯愣了一下。
她備了一肚子的話，什么"養(yǎng)了你十四年"、"別人家養(yǎng)女哪有這個待遇"、"你就當幫妹妹一把"，全被堵回去了。
太順了。
反而不踏實。
林承望的眼睛微微瞇起來。
"不過有件事，我想跟爸媽對一對。"
沈知夏把抹布從膝蓋上拿下來，疊了兩折，放在桌角。
動作不急不慢。
"什么事？"
周靜蘭問。
"賬。"
一個字落下來，比林承望擱茶杯那聲還響。
沈知夏看著周靜蘭："我十六歲進廠當臨時工，工錢交過家里。每個月多少，什么時候交的，我有數(shù)。"
她沒掏本子，沒拍桌子。
"除了工錢，縫補漿洗是活，過年蒸饅頭做面食也是活。外頭請人什么價，**我清楚。"
周靜蘭的臉色變了。
"你……"
"我不是要錢。"
沈知夏打斷她，語氣仍然平，"名額給若喬，我答應(yīng)了。但這十四年到底是恩情還是交換，最好別混著算。"
周靜蘭的聲音陡然拔高："十四年吃家里的住家里的，翻臉跟我們算賬？白眼狼……"
"靜蘭。"
林承望按了一下桌面。
周靜蘭咽住了。
屋里安靜了幾秒。
水龍頭還在滴。
沈知夏沒有繼續(xù)往下算。
有些賬，擺出來就夠了。
林若喬抽了一下鼻子，小聲說："姐姐……我不是故意要搶你的名額，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
"名額我已經(jīng)說了行。"
沈知夏沒看她，轉(zhuǎn)向林承望。
"爸，那我的介紹信呢？"
這句話的落點不在"爸"上，在"介紹信"三個字上。
名額他們已經(jīng)拿走了。
介紹信是她自己的。
沒有介紹信，她連換個單位都走不成。
林承望沒有馬上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早就涼透了。
這個停頓不對。
若在抽屜里，他該伸手去拿。
若明天能開，他該直接點頭。
可他停了，還喝了一口冷茶。
她還沒來得及追問，林若喬彎下腰。
椅子旁邊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邊角磨毛了，袋口紅繩纏了好幾道。
林若喬解開繩子，從里面抽出一張折過三折的紙，展開放在桌面上。
不是介紹信。
是副聯(lián)。
紙頁半舊，折痕發(fā)白，右下角蹭了一小塊油漬。
露在外面的內(nèi)容不多，單位抬頭印著"江州市第三棉紡廠"，右側(cè)邊角能看見沈知夏三個字的"夏"字尾筆，左上角紅框里印著"副聯(lián)"兩個字。
日期欄的墨跡已經(jīng)不太清晰了，但數(shù)字看得清。
三個月前。
林若喬紅著眼睛，聲音發(fā)顫："姐姐，這個東西是我?guī)蛬屖帐芭f文件袋的時候翻到的……你的介紹信副聯(lián)怎么會在家里？你是不是早就想拿著它去廠里……"
話沒說完，她咬住了嘴唇。
但意思到了。
周靜蘭接得又快又狠："知夏，你說清楚！這介紹信你什么時候弄的？是不是又去找競舟了？廠里都傳遍了，你三天兩頭往周家跑，臉都不要了……"
偷拿介紹信，糾纏周競舟，作風(fēng)不正。
沈知夏沒接話。
她盯著副聯(lián)上那個日期。
三個月前，她每天在車間做臨時工，兩點一線，連假都沒請過。
她沒見過這張副聯(lián)，更沒有碰過任何介紹信。
可它就在這兒。
日期就是三個月前。
有人早就動了手。
林承望坐在主位，一言不發(fā)。
茶杯又端起來了。
他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否認，什么都沒解釋。
沈知夏抬起頭，目光從那張紙上移開，掃過周靜蘭繃緊的嘴角、林若喬沒擦干的眼淚、林承望握杯的手指。
三個月前。
那時候林若喬剛進林家門。
沈知夏看著那行日期，手指一點點松開了膝上的抹布。
原來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