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1）------------------------------------------。，犄角烏黑發亮，像是被磨過的鐵。蹄子踩在村口的土路上，一步一個深坑，坑邊沿的泥土是焦黑的，隱隱冒著青煙。牛背上鋪著一張磨得發亮的舊毛氈，老道士就盤腿坐在上面，懷里抱著一柄拂塵——拂塵的柄油亮油亮的，不知被握了多少年。，老槐樹下已經圍了一圈人。都是林家村的村民，遠遠站著，不敢靠近。有人認出了青牛蹄子踩出的焦痕，小聲嘀咕說這是妖術，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緊張得牙齒直打顫。他剛才就是多看了那老道士一眼，就被那只眼睛嚇得一口氣跑回去報信——那確實不是人的眼睛。左眼正常，右眼卻像一塊被掏空了瞳孔的水晶，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光點，忽明忽暗，像一面被凍住的星空。“就是他。”劉小滿在林玄背后小聲說，嗓子眼發緊，“林玄哥你別看他右眼，看了頭暈。”。他的注意力在別的地方——老道士腰間掛著的一個灰布口袋，袋口微微敞開，里面露出一角黑色的卷軸。那卷軸的質地他見過。準確地說，他昨晚在自己的識海里見過。一模一樣。。，也不是警惕。更像是認出了同類。，準確無誤地落在林玄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兩眼，然后咧嘴笑了。一口黃牙，缺了顆門牙，笑起來不像高人，倒像個普通的鄉下老道。“就是你。”他拿拂塵指著林玄，“你身上有東西。”，沒動。他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但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昨晚那次覺醒之后，他的感知變得很敏銳，敏銳到他能隱約感覺到這個老道士身上沒有靈氣波動——不是修為高深到返璞歸真的那種沒有，而是真正意義上的空空如也。這老東西，竟然也是個沒有靈根的凡人。？“老丈找我有什么事？”林玄問。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緊張。。他從牛背上翻身下來，落地時趔趄了一下，差點沒站穩。拂塵甩到肩上扛著，另一只手從懷里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里面是幾塊芝麻糖。他自己往嘴里塞了一塊，嚼得嘎嘣響，然后把油紙包朝林玄遞了遞。“吃不吃？”
圍觀的村民面面相覷。有人認出來了——這老道士是鄰縣白云觀里那個瘋老道，姓什么不知道，道號也沒有，就住在觀后的破茅屋里，常年騎著頭青牛到處閑逛，專給人算卦看相，說的全是胡話。在十里八鄉也算是個名人，那種大家茶余飯后拿來當笑話講的名人。
林玄沒接芝麻糖。老道士也不在意，又往嘴里塞了一塊，一邊嚼一邊說：“你小子命不好。昨天晚上差點死了吧？”
這話一出，旁邊的劉小滿猛地轉頭看林玄。林玄沒看他。
“七竅流血，識海初開。”老道士嚼著糖，含含糊糊地說，“一般人直接就死了。你不一樣，你體內有東西幫你擋了一下。不過那東西也快撐不住了，再擋個兩三次，你倆一塊完蛋。”
林玄心頭一跳。
不是裝的。是真的跳了一下，又重又快。老道士說“七竅流血”的時候，他后脖頸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昨天傍晚在后山，他趴在地上滿臉是血的樣子，沒有任何人看見。他擦干凈才下的山。
“老丈說笑了。”林玄沒動聲色，“我要是有那本事，也不至于測不出靈根。”
“靈根？”老道士嗤笑了一聲，芝麻渣子從缺了顆門牙的豁口里噴出來，“你當然測不出靈根。你識海深處那個東西，壓了你的靈根十六年。它不是壞心，它是出不去。出不去就只能壓著你，壓著你你就得廢著。這叫——”
他又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個詞：“封印。”
林玄沒說話。周圍的村民已經開始散了。本來以為是什么高人駕到，結果發現是白云觀的瘋老道來發瘋，頓時沒了興致。只有劉小滿還站在原地，臉漲得通紅，看看林玄又看看老道士，眼珠子快瞪出來了。
“你們……他……”劉小滿結巴了半天，憋出一句完整的話，“他說的……是真的？”
林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現在別問。
“你回去吧。”林玄說，“跟你爹說，芝麻糖太甜了，我吃不下。”
劉小滿愣了一下，然后用力點了點頭。**教過他，有些事不該自己知道的最好別知道。他拽了拽衣角，轉身要走，又停住，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塞給林玄——一塊鹵豬耳朵——然后頭也不回地跑了。
老道士看著劉小滿跑遠，嘖嘖兩聲：“你這朋友不錯。”
“老丈有事說事。”
“急什么。”老道士慢悠悠地把剩下的芝麻糖包好，又往口袋里塞，拍了兩下才抬頭，“你知道昨晚那道雷劈在哪了嗎？”
“什么雷？”
“裝。”老道士樂了，“你再裝。”
林玄不裝了。昨天晚上打坐的時候，丹田里那絲氣感第一次浮現的時候，天邊確實響了一聲悶雷。他在屋里打坐，沒看見劈在哪，但那聲音太近了，像是貼著青峰山頂擦過去的。窗紙都在抖。
“劈在后山松林里，”老道士伸出兩根手指朝自己的右眼戳了戳，“我親眼看見的。一棵老松樹，劈得連根拔起，樹根底下的土都燒成了琉璃。天雷。你引來的。”
林玄皺眉。他隱約猜到了，但從別人嘴里說出來，分量完全不一樣。
“為什么是我？”
“問得好。”老道士把拂塵從肩上放下來，戳在地上當拐杖撐著。他的表情認真了那么一會兒——就一小會兒——然后又咧嘴笑了：“我也不知道。”
林玄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別這么看我，”老道士擺擺手，“我來找你不是因為我知道答案。我來找你，是因為我也想找答案。五十多年了，我一直沒找到。你不一樣，你身上那卷東西——別激動，我看不見具體是什么，但這只眼睛能看到你識海里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形狀像卷軸。它知道答案。或者至少知道一部分。”
林玄沉默了很久。
村口的老槐樹在晨風里沙沙響，樹下只剩他們兩個人。青牛甩了甩尾巴，打了個響鼻。遠處天玄宗的銅鑼又響了第二遍，林旺財尖著嗓子催人集合，聲音隔著半個村子都聽得見。
“進來坐吧。”林玄說。
他轉身往村里走。老道士拽著青牛的韁繩跟在后面，路過老槐樹時停了一下，歪著頭看了看那棵老槐樹，又看了看測靈石碑，自言自語了一句：“這底下埋了東西。”然后繼續往前走。
林玄聽到了，沒回頭。
推開柴門，院子還是那個破院子。灶臺里的火早滅了，冷鍋冷灶。林玄搬了個小板凳放在老槐樹下，老道士沒坐，直接往地上一坐，背靠著樹干，翹起二郎腿。青牛自己在院門口站定了，低著腦袋啃墻根的枯草。
“你剛才說，樹下埋了東西？”林玄也坐下來。
“嗯，埋了挺久了。不是人埋的，是以前這里有條靈脈的尾巴，后來枯了，剩了點渣子埋在底下。你們林家村——哎，叫林家村是吧？——最早為什么選這里立村？因為地底下有靈氣，種莊稼收成好，人都活得久。后來靈氣枯了，就跟別處一樣了。”他歪著頭看林玄，“你那個養父，林伯遠，你知道他為什么要把你從山里撿回來嗎？”
林玄沒回答。這個問題他想了十六年。
“他撿你的地方，應該就在這村里。”老道士拿拂塵柄在地上畫了個圈，“你是在這村子里被丟下的，不是在山里。”
“你怎么知道？”
老道士指了指自己的右眼：“這只眼睛，看得到一點過去的事。不是全看得清，但大差不差。十六年前，有人把一個嬰兒放在了林家村的村口——對，就是老槐樹底下，測靈石碑旁邊。然后你養父早上起來挑水，聽見哭聲，就把你抱回去了。”
林玄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村口。他是在村口被丟下的，不是在山里。林叔跟他說的是在山里打獵時撿到的，那是騙他的。為什么要騙他？
“他還說了什么？”
“沒了。”老道士攤手，“我就看到這么多。這只眼睛也不是萬能的，看得太多會瞎。”
院子里安靜了一會兒。老道士又從懷里摸出那個油紙包，這次林玄接了一塊芝麻糖。糖很甜，芝麻炒得有點糊，苦味夾在甜味里，吃起來倒不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