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熟了------------------------------------------，從巷子口一路吹進來。穿過一堵時光沉淀的青磚墻，拂過院門口那棵歪脖子石榴樹，最終落在二樓露臺上。，手里拿著一本《經濟學原理》，半天沒有翻動一頁。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某個點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沒看。，樓下傳來一聲清亮的喊叫——“沈知衍！你下來！”。沈知衍紋絲不動，甚至眼皮都沒抬一下。“沈知衍！我數到三！”樓下的聲音又大了幾分，“一！”。“二！”，“喵”了一聲，慢吞吞地挪了個位置繼續睡。“三——**昭，你要是把那棵石榴樹的枝蔓給我掰斷了。今年的石榴你一個也別想吃。”。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從二樓傳下來，帶著一種天生的不容置疑。。，接著是一個女孩的腦袋從枝葉間探出來。，頭發扎成一個高馬尾，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她手里攥著幾顆青色的石榴，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剛從水里撈出來的黑葡萄。
“我摘了四個！”她手里舉著，一臉得意。
沈知衍終于把目光從書上移開，看了她一眼。
十七歲的**昭像一株被陽光澆灌的向日葵，渾身上下都是明亮的。她的笑容很大，大到能讓人忽略那顆不太規則的小虎牙；她的聲音很亮，亮到整條巷子都能聽到她喊“沈知衍”的聲音。此刻，她站在石榴樹的枝椏間，白裙子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朵錯落了地方的云。
“那石榴還沒熟。”沈知衍面無表情地說。
“我才不管，看著它長了兩個多月，再不摘我就要急死了。”
“急什么？”
“急它為什么不紅。”
沈知衍沉默了一瞬，終于站起身來，把那本《經濟學原理》隨手放在藤椅上，走到露臺邊緣往下看。
“你下來。”他說。
“你先接著。”
“我不接。”
“你不接我就跳下去了喲。”**昭說著，作勢要往下一跳。
她的落腳點距離地面至少還有一米五左右，地下是水泥地，要真跳下來，雖說不會摔斷腿，但大概率會崴腳。
沈知衍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然后他轉身下了樓。
**昭聽見他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嘴角彎得更高了。她把手里的石榴兜在裙子上，等沈知衍從樓梯口走出來，咧嘴沖他笑了一下。
沈知衍走到石榴樹下，仰頭看著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把那張過分好看的臉切割成明暗錯落的幾塊。
十七歲的沈知衍已經長到了一米八五，肩背挺直，眉目深邃。他繼承了父親沈振邦的那種凌厲氣質，但比他父親更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清冷與寡淡。在學校里，他的外號是“冰山”，倒不是說他為人有多冷漠，而是他對誰都是一副淡淡的、不遠不近的態度。
唯獨對**昭，他是“管”。
管她吃，管她喝，管她不許爬樹，管她不許吃冰，管她考了年級前五十不許驕傲，管她..........
**昭說過，沈知衍這個人，就是一個行走的管教所。
“手給我。”沈知衍說。
**昭把一只手遞下去，另一只手兜著那幾顆青石榴。
沈知衍握著他的手腕，感覺她的手腕細得不像話，像是一用力就會折斷似的。他皺了皺眉，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把她從樹杈上穩穩當當地接下來。
**昭落地的時候沒站穩，整個人往他懷里栽了一下，鼻尖撞上了他的鎖骨。
她聞到了一股很清淡的味道，是洗衣液的味道，混著一點點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干凈的、像是陽光曬過的味道。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很快就站穩了，把那幾顆青石榴舉到他面前：“你看，雖然沒熟，但是很好看。”
沈知衍低頭看了看那幾顆石榴，又看了看**昭的臉。她的額頭上有一道被樹枝劃出來的紅印，不算深，但正在慢慢滲出一層薄薄的血珠。
他伸手，指腹輕輕擦過那道紅印。**昭“嘶”了一聲，往后退了半步。
“疼嗎？”
“不疼。”她說，但眼睛已經心虛地瞇了起來。
沈知衍沒再說什么，轉身走回屋內。**昭以為他要生氣了，趕緊追上去，剛跑到門口，他已經從家里拿了一張創可貼出來。
他把創可貼遞給她。**昭沒接，而是把額頭湊過去：“你幫我貼。”
沈知衍看著她。她仰著臉，額前的碎發亂七八糟地翹著，眼睛半閉半睜，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一樣撲閃撲閃的。
他沒說話，撕開創可貼，動作不算溫柔但足夠仔細地貼在了她的額頭上。貼完之后，他看了她一眼：“丑。”
**昭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眼眶里泛出一點淚花。
她就是這樣的人，被罵了也能笑出來。
“沈知衍”，她笑夠了之后直起身來，認真地看著他，“你說，我們以后會一直這樣嗎？”
“哪樣？”
“就是你管著我，我聽你的話，然后我們一起長大，一起........”
沈知衍看著她，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但是最終什么都沒說。他只是伸手把那幾顆青石榴從她手里拿過來，轉身進了屋內。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他的聲音從上面飄下來：“上來吃飯，王媽今天燉了排骨。”
**昭又笑了，蹦蹦跳跳地跟上去，一邊跑一邊喊：“沈知衍！你還沒有回答我呢！”
**昭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之后，沈知衍站在門后，手里攥著那幾顆青石榴，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聽到了她的問題。
他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回答。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時機一旦錯過，就永遠不會再來了。
那天晚上，**昭躺在床上，把玩著那幾顆青石榴，翻來覆去地看。
她把一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青澀的、帶著枝葉氣息的清香。
不好聞，但讓人安心。
她又想起沈知衍幫她貼創可貼的樣子，想起他的手指碰到她額頭時那種微涼的觸感，想起他低頭時睫毛投下的陰影，想起他說的那個“丑”字。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耳朵尖紅紅的。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沈知衍發來的消息。
“明天**，早點睡。”
**昭盯著那五個字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后打了一行字過去：“你怎么不跟我說晚安？”
三秒后，那邊回復：“晚安。”
她又打：“我要聽語音的。”
手機安靜了大概十秒鐘，然后一條語音消息跳了出來。
**昭點開，聽到沈知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低低沉沉的，像夜晚的風。
“晚安。”
只有兩個字，沒有多余的情緒，沒有任何修飾。
**昭把這條語音反復聽了七遍，然后把手機捂在胸口，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月光穿過窗紗落在她的臉上，她閉著眼睛，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
那時候的她不知道，所有的美好都是有期限的。
就像那幾顆青石榴，永遠也不會變紅。
院子里的石榴樹，后來每年都結很多果子。
但**昭再也沒有摘過青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