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內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不必抬頭也知道是誰。，且每次來都鬼鬼祟祟的，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個。，司璟桓從門縫里探進半個身子。，不再是方才那件玄色龍紋常服，而是換了一件月白色的圓領袍衫，瞧著倒像是個尋常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再加上懷里抱著一摞書，怎么看怎么違和。。“陛下這是要改行當書生？”，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壓低聲音問“睡了？”。。，歪歪扭扭地倒在錦褥上。，半邊臉擠在褥子上，擠得嘴巴微微張開，口水洇了一小片。
呼吸又輕又勻，小**一起一伏的，睡得很沉。
一個月的嬰孩就是這樣，醒著的時候折騰人，睡著了倒是安靜得很。
司翊霄把崽嘴邊的口水擦掉。
“嗯。”
司璟桓這才放心地走進來，把那摞書往案上一放，自己撩袍在榻邊坐下。
他坐的位置很巧妙，恰好是崽的腳邊，既能看清崽的臉，又不至于離得太近吵醒他。
司翊霄掃了一眼那摞書。
《顱囟經》《小兒藥證直訣》《幼幼新書》《保嬰撮要》全是醫書，而且全是兒科醫書，
“朕回去想了想。”
司璟桓正色道
“那顆柰確實不能直接喂，朕查過了，嬰孩滿月之后若要添果泥，須得蒸熟了搗成泥，且只能喂少許，柰性平味甘，倒是無妨，但生食太硬，他咬不動。”
他說得頭頭是道，顯然是認真翻閱過的。
司翊霄看了他一眼。
他這個皇弟，打小就是這樣。
平日里看著懶懶散散的，上朝都恨不得打著哈欠，批折子批到一半能趴在案上睡著。
可一旦對什么事上了心，那股認真勁兒就上來了，不把來龍去脈查個清清楚楚絕不罷休。
從前是對朝政。
如今是對這個崽。
“所以朕帶了蒸熟的來。”
司璟桓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罐，打開蓋子。
里頭果然是蒸得爛熟的柰泥，色澤金黃，帶著淡淡的果香。
司翊霄看著那罐柰泥，沉默了一瞬。
“你親手蒸的？”
司璟桓的表情僵了一僵。
“朕讓御膳房蒸的。”
司翊霄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司璟桓被他看得心虛，干咳一聲。
“朕……在旁邊看著的，全程，沒離開過。”
兄弟二人對視了一下。
司翊霄把視線收回折子上，淡淡道“等他醒了喂。”
司璟桓應了一聲，把小瓷罐放在榻邊的小幾上，然后便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看崽睡覺。
內室又安靜下來。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崽動了。
先是小腳丫蹬了一下，然后兩只小手無意識地揮了揮，最后眼睛慢慢睜開一條縫，又閉上，又睜開。
醒盹的過程持續了好一會兒，其間打了兩個小小的哈欠，嘴巴張得圓圓的，露出**的牙床。
司璟桓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崽徹底醒了。
他沒有哭。
一個月的嬰孩醒了通常會哭，餓了哭，尿了哭，不舒服了哭，什么都不為也哭。
但司珵安很少哭。
他醒了就睜著眼睛四處看，像是在打量這個還不太熟悉的世界。
然后他的視線落在了司璟桓臉上。
距離剛好。
一個月的嬰孩能看清二十到三十厘米內的東西，而司璟桓坐的位置，恰好在這個距離之內。
崽盯著他看了好幾息。
司璟桓屏住呼吸。
然后崽的嘴角動了動。
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肌肉牽動，但配上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便讓人覺得，這個崽，是在認人。
“皇兄。”
司璟桓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他在看朕。”
司翊霄批折子的手頓了頓。
“…嗯。”
崽又看了一會兒，忽然發出了一個音節。
“啊。”
司璟桓立刻湊近了些“叫皇叔，皇——叔——”
崽張了張嘴“唔。”
司璟桓不依不饒“皇叔。”
“啊。”
“皇——叔——”
“嗯——”
崽發出這個音的時候，小腳丫蹬了一下，恰好蹬在了司璟桓的膝蓋上。
力道不大，軟綿綿的，像棉花碰了一下。
司璟桓低頭看了看被蹬的位置，又抬頭看看崽，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別的什么。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崽的小腳丫。
好小。
還沒有他半個手掌大。
五根腳趾頭像五顆小豆子，圓滾滾的，指甲薄得幾乎透明。
司璟桓輕輕捏了一下，崽立刻把腳縮了回去，然后又蹬出來，蹬在他手心里。
“朕覺得他是故意的。”
司璟桓認真道。
司翊霄看了一眼。
“他才一個月。只會蹬腿。”
“那他也蹬朕了，沒蹬你。”
“…他方才蹬了本王三回。”
“那是三回嗎？朕怎么沒看見。”
“因為你在滾。”
兄弟二人拌嘴的工夫，崽又有了新動作。
他揮舞著小手，碰到了司璟桓的袖口，立刻本能地攥住，往嘴邊拽。
司璟桓任由他拽著，看著那只小手攥著自己衣袖的樣子，忽然問“皇兄，你說他什么時候會認人？”
司翊霄放下朱筆。
“不知道。”
“朕覺得他已經會了。”
司璟桓篤定道。
“他看朕的眼神，和看你的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看朕的時候更高興。”
司翊霄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司璟桓面不改色地回看。
崽攥著司璟桓的衣袖塞進嘴里啃，啃得口水直流，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
司翊霄收回視線。
“把柰泥喂了。”
司璟桓這才想起正事，連忙松開崽的小腳丫，去拿小瓷罐。
他用小銀勺舀了米粒大的一點柰泥，小心翼翼地送到崽嘴邊。
崽的嘴碰到勺子的瞬間，立刻不啃衣袖了。
小嘴本能地**勺尖，舌頭一裹，把那點柰泥卷進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顯然，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奶以外的味道。
崽咂了咂嘴，似乎在品味這個陌生的滋味。
品了大約兩息的時間，他張開嘴。
“啊——”
司璟桓立刻又喂了一點。
崽再次**去，咂嘴，咽下，張嘴。
叔侄二人就這么一個喂一個吃，喂了五六口。
司璟桓還要再喂，被司翊霄伸手攔住了。
“夠了，頭一回不能喂太多。”
司璟桓有些不舍地收回勺子，低頭看了看罐里剩下的柰泥。
蒸了一大罐，只喂了淺淺一層。
崽還在張嘴等著，等了半天不見勺子來，小臉開始皺。
“啊！啊啊——”
司璟桓慌了“他怎么了？是不是沒吃飽？”
司翊霄低頭看了看，面無表情道“尿了。”
司璟桓低頭一看，果然，崽身下的褥子洇開了一小片濕痕。
而崽正在用一聲比一聲響亮的哭鬧，理直氣壯地表達自己對這種濕漉漉狀態的不滿。
“朕去叫奶娘——”
“不用。”
司翊霄放下折子，起身去拿干凈的尿布。
動作不算熟練，但也不算生疏。
這一個月來，他已經做得夠多了。
司璟桓坐在原處，看著自家皇兄面無表情地給崽換尿布，崽在榻上扭來扭去，一邊哭一邊蹬腿，把剛換上的干凈尿布又蹬歪了。
司翊霄面不改色地重新墊好，然后把崽翻了個面，讓他趴著。
崽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趴在那里，小腦袋努力地往上抬了抬，堅持了兩息，又趴回去。
然后再抬，再趴。
反復幾次之后，他似乎忘了自己剛才在哭，開始專心致志地練習抬頭。
司璟桓看得嘆為觀止。
“皇兄。”
“嗯。”
“你從前帶兵打仗的時候，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在這換尿布嗎？”
司翊霄動作不停，語氣平淡“你從前在潛邸讀書的時候，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在這，蒸柰泥嗎？”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
然后同時看向榻上那個正在努力抬頭的小東西。
崽把腦袋昂起來，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啊。”
然后腦袋一歪，又開始啃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