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置：序言------------------------------------------，陸塵就醒了。。他屋后沒有養雞，養不起。是床頭那扇朝東的破窗灌進來的冷風太硬，硬到骨頭縫里，不等天亮透就準時把他凍醒。深秋的南域丹界算不上苦寒之地，但青木鎮偏居丹界邊陲，背靠荒山，后半夜的山風從山脊上灌下來，鉆進木板的每一條縫隙，把整間屋子變成一口漏風的舊木箱。，把薄被往肩膀上扯了扯。被面是母親六年前縫的，針腳細密，布料已洗得發白，邊角有幾處脫了線的口子，露出里面發黃的棉絮。他閉著眼睛又躺了片刻，然后睜開眼，坐起身，開始穿衣。，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膝蓋處補過兩次，補丁的布料比衣服本身的顏色稍深——那是母親縫被子時剩下的邊角料，父親曾經說留著納鞋底用，后來母親把它補在了他的褲子上。他穿好衣服，系緊腰帶，彎腰從床底摸出那雙草鞋。左腳那只的后跟磨穿了一個洞，右腳那只的前掌裂了一道口子。。。一張木板床，一口土灶，一張缺了腿用石塊墊平的矮桌，墻角堆著半捆曬干的柴胡，墻上掛著一只舊藥簍——篾條已經發暗，背帶斷過兩回，他用麻繩重新編過一次，繩結打得笨拙，但夠結實。除此以外，別無他物。，摸到一塊冰涼的環形玉佩。指尖觸到玉面的那一刻，動作不自覺地放輕了。紅繩從枕下抽出來，他把玉佩掛在脖子上，塞進衣領里，貼肉藏好。——確認玉佩還在。。他一次都沒有忘記。，清晨的冷風迎面撲來，他瞇了瞇眼。屋外是一片雜草叢生的小院，院墻是用碎石壘的，只有半人高，東邊塌了一截，是他十歲那年妖獸撞塌的，他一直沒有修。院子中央鋪著一塊青石板，石板上放著一個陶罐，接雨水用的。他走過去看了一眼——水面上漂著一只淹死的飛蟲。他把飛蟲撈出來，撣了撣手指，轉身繞到屋后。。青木鎮的聚落沿著溪流排成一條線，鎮子中心靠近渡口，越往外越稀落，到他這里已經是最后一間屋。再往后就是山。。。、比他祖父、比他所能追溯的任何一代祖輩都要老。鎮上的老人說，這棵樹在他們爺爺的爺爺那輩就已經枯了。樹干粗得三個人手拉手都合抱不過來，樹皮焦黑，像是被雷劈過，樹身從中間裂開一道大口子，裂口從主干一直延伸到最粗的那根枝椏的分叉處。一根枯枝都沒有斷，但也不長葉子，就那么直挺挺地戳在后山坡上，像一具風干的獸骨。，這棵樹是不是死了。父親說，不知道，他一輩子沒見過這棵樹長葉子。
陸塵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轉身去拿靠在墻角的鋤頭和那只舊藥簍。
“陸家老大！”
一個聲音從院外傳來。陸塵抬頭，看見鎮上開藥鋪的孫老藥師拄著拐杖站在碎石墻外，沖他招手。孫老藥師今年七十出頭，是三年前從北邊搬來青木鎮的，在鎮子東頭開了間小藥鋪。他的樣貌與鎮上其他老人沒什么不同，但陸塵總覺得這位老藥師看人時的眼神比任何人都要沉——不是嚴厲，是一種見慣了生死之后才會有的平和與耐心。
“孫伯。”陸塵走過去。
孫老藥師從袖子里摸出一張折疊的舊桑皮紙，遞給他。“這是上個月我答應給你的方子。止血散的配伍，主藥野三七，輔藥地榆炭、蒲黃炭，各等份研末。你采藥時多留意。”
陸塵接過方子，仔細看了一遍。他認字不多，是母親教的——母親娘家在丹陽城外開過一間小藥鋪，認得草藥名和簡單的配伍。他跟著學了兩年，認全了鎮上周轉的幾十種常用藥材的名字，再深就沒有了。
“野三七長在陰坡，這個季節不好找，”陸塵把方子對折，塞進懷里，“但地榆和蒲黃還能收。我下午回來給你送過去。”
孫老藥師點點頭，目光掃過他的臉，又掃過他身后那株枯樹，停了片刻。那眼神里有一絲陸塵看不懂的東西，但老藥師什么都沒說，拄著拐杖轉身走了。
陸塵背上藥簍，扛起鋤頭，沿著后山的小路往深處走去。
這條路他已經走了六年。
青木鎮在丹界邊陲，鎮子周圍的山不高，但連綿起伏，南北走向的山脊將鎮子夾在一條狹長的谷地里。后山上的植被以灌木為主，間雜著幾片疏林，山腰以上的樹木更稀，露出來的巖石表面長滿了灰綠色的地衣。陸塵熟悉后山的每一條溝、每一道坡——哪片陰坡長細辛，哪道石縫能采到石韋，哪棵老松樹下的松針堆里能翻出茯苓。
這些不是誰教的。是他從十歲起，獨自一人在這片山里一步一步走出來的。